她的声音很轻,头上一缕翘起来的头发随着夜风摇晃,像春雨后地上、墙缝处的小草。
“刚刚我从厨房出来,正好撞见,主君说着话,奴……我不便打扰。”
谢时微没什么反应。
他沉默的时间太久,久到庄乐瑶以为自己没说清楚,刚想重复一遍时,他才没什么情绪起伏道:“无妨。”
嗓音清冷,像是玉石叩击,敲在她的耳膜上。
庄乐瑶一怔,旋即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她一放松,语气也忍不住轻快了起来,“大郎君宽宏,我想也不会与我计较。”
谢时微对她这打蛇随棒上的做法不置可否,他抬步,朝着门内走去。
庄乐瑶放回肚子里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把这茬忘了?!
崔娘子给她准备的被褥还放在他的床榻上!
庄乐瑶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走在前面的谢时微脚步微顿,旋即面不改色朝房间走去。
快要到门口时,谢时微只感到身后刮起一阵风,继而一个娇小的身影像一尾滑腻的鱼儿越过他窜了出去。
再回神时,她已经抱着被子,神色带着几分为难地徘徊门边,在经历一番天人交战后,她下定决心,“大郎君,我去外头打地铺。”
谢时微伸手拦下了她,“不必。”
他随意扫了一眼床铺,“我今夜回寒山寺。”
“……”庄乐瑶大脑宕机了一瞬,“崔娘子说明日用鸡汤给你煮面吃。”
谢时微:“放心,守拙和青禾吃得完。”
“这样啊。”庄乐瑶闻言,点了点头。
今天饭桌上,她对章守拙和章青禾的食量也是有了大概的了解,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给多少吃多少。
轻声说完,庄乐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房中安静下来,摇曳的火光噼啪一声,小幅度地摇晃起来。
窗棂外刮起了风。
谢时微不欲久待,他转身推开门,动作干脆利落。
看样子是打算走了。
敞开的门里灌进了风,庄乐瑶回神,目光在房中一扫,看见柜旁架子上挂着一件衣裳,她不假思索放下被子,拿起衣裳就朝谢时微追了出去。
“大郎君——”
她唤的有些急。
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惊动了树上的鸟雀,树枝簌簌作响,谢时微抬眸扫了眼树枝,停下脚步,回头朝她看。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庄乐瑶琢磨不准他现在心情如何,一口气说完:“夜露寒凉,大郎君带上这件衣裳吧。”
谢时微本想说自己不需要,但庄乐瑶的眼睛实在太澄澈了,一双天生含笑的眼睛,说话时眼睛睁的溜圆,娇憨可爱。
像是青禾每次央他买糖葫芦的时候,若不应,下一秒便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眼眶蓄满眼泪。
崔映嘉还真是会找这样打不得骂不得的小东西。
谢时微伸手接过了衣裳,淡声道:“嗯。”
庄乐瑶见他收下便当自己完成任务,她又露出一抹灿烂的笑,朝谢时微挥了挥手,转身回屋。
甫一进门,庄乐瑶立刻将门关上。
隔绝了丝丝缕缕的冷风后,火苗也不再摇曳。
没了其他人在,庄乐瑶终于能认真观察这间屋子了。屋子不大,该有的一应俱全,除了居中的一张架子床,屋中还有一方桌子和两条长凳。
桌子的漆色退化,有一脚高度与其他三条不一致,下面垫了一个小小的木楔。
还有一个柜子,今日崔映嘉带她过来的时候打开过,里面装着一些深色的衣裳,更多的是应季被褥。
与充分布置截然相反的是,屋子的生活痕迹很少,看得出来不常住人,即便崔娘子时常打扫,边边角角还是攒了一些灰尘。
庄乐瑶在灯火下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抖开崔映嘉给她的被子,铺在地上。
刚准备钻进去,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擦洗,略一犹豫,她推开细细一道门缝,蹑手蹑脚走出屋。
一出门,她下意识朝着刚刚谢时微站着的方向看了眼。
那儿早就空无一人。
应该是她在屋里发呆的时候离开的。
庄乐瑶穿过门庭,途径章青禾的门口,里面传来一阵平稳的呼吸声,似乎正在酣睡。
她动作下意识地放得更轻了些,准备越过时,突然觉得脚踝有些凉,她回头看了眼,屋里的窗户开着一道缝。
庄乐瑶动作缓慢地抬起脚步,将窗户关好,准备退出来时,脚不小心扫到了靠墙的木盆。
木盆发出一道声响,庄乐瑶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保持着单脚站立的姿势没敢动。
床上的章青禾发出一道轻轻的哼咛,好在没醒,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庄乐瑶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她彻底睡熟过去,才小心翼翼离开了屋子,朝着后院走去。
后院的树影在月色下越发沉冷,漫天的星斗闪烁,借着这份光亮可以看清周遭的一切,庄乐瑶走到水缸边,揭开木盖放在一边,用水瓢舀了一瓢水淋在手上。
冰凉的水从指尖滑落。
庄乐瑶冷得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快速用水将自己的脸和胳膊洗干净,正准备靠着树干冲一下脚时,披了件衣裳的崔映嘉走了出来。
崔映嘉一眼看过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漠,“怎么用冷水洗,不是教你烧火了?这还没完全热起来呢,你要是冻了,还得给你找郎中。”
庄乐瑶被她一连串的责问逼的哑口无言,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下次不会了。”
“还有下次?”崔映嘉瞄了她一眼。
庄乐瑶立刻摇头如拨浪鼓,“不会。”
崔映嘉:“行了,又没真怪你,也是我不好,晚饭前还记着这回事,吃完饭就忘了,若是下次有什么我忘了,你直接跟我说。”
她的语速很快,说完,微微一顿,“你先去舀水把锅装满,我去套件衣裳过来。”
“不用的崔娘子,”庄乐瑶神色认真,“我会烧水。”
崔映嘉:“不用我在旁帮你浇热水?顺便帮你搓一搓?……哎呀,不用就不用嘛,怎么还脸红了?我昨儿才给青禾搓呢。怎么,你娘在家没给你搓过?”
“小时候。”庄乐瑶的脸红彤彤的,声音很小,“后来只有过年前会帮我搓,我自己能行。”
崔映嘉点了点头,“随你随你。反正洗澡水也不用完全烧开,你自个儿好好洗洗。别怕费水,也别怕费柴,记得要洗干净了,给你拿的那一床被子可是新的,你用仔细点儿。”
大半天下来,庄乐瑶此刻也算摸清楚了崔映嘉的脾性,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立刻露出乖巧甘甜的笑容,声音清脆,“我晓得,谢谢崔娘子。”
崔映嘉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对她这一份亲昵有些无所适从。
来家中的小孩都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