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杵在门口做什么。”
崔映嘉扫了眼站在门口的身影,没好气道:“卢三娘子最是精明,既然过了契交了钱,断然不会容我反悔。”
她今日也算难得动了回善心。寒冬刚过,她和同村的李婶一道去镇上赶集,正好撞见卢三娘子像卖小鸡崽一样叫卖这个丫头片子,一时心软,便将人买了下来。
可路上她又暗自后悔,低声抱怨了几句,身后小丫头听进去了,一声不吭地跟着她,束手束脚的,怕自己发出动静惹她不快。
到了家门口也不敢进,只抬起一张花猫似的的小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再硬的心肠见了这般模样,也会心软几分。
“进来。”
崔映嘉索性别开眼,语气冷淡地吩咐。
庄乐瑶轻轻眨了眨眼,暗暗松了一大口气。路上崔娘子的态度,让她一直悬着心,生怕下一刻就会被送回卢三娘子身边。
还好,这位崔娘子嘴硬,但心肠软。
她来不及细细打量这村子,便轻手轻脚跟着崔映嘉进了屋。
屋里是方方正正的布局,空间不算宽敞,正中摆放着一张木桌并几条长凳,是平日里吃饭的地方。一旁地上堆着只竹篓,侧边破了道豁口,瞧着再用不了几回,就要彻底散架。
左侧悬着两道布帘,都是用旧衣服改制的,上面有密密麻麻缝补的痕迹。崔映嘉走进了靠门的那间,一阵器物轻响过后,她掀帘出来,手中多了一只粗瓷碗。
庄乐瑶安安静静站着,并未作声。直到那只粗瓷碗落在了自己面前,她才有些不敢置信地抬眼看着崔映嘉。
“给我喝的?”
崔映嘉压着声音,语气难得带了点耐心,“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确认是给自己的,庄乐瑶连忙双手接过碗,仰起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将碗里的水喝得一干二净。
崔映嘉被她饿死鬼投胎的动作吓了一跳,本想叫她慢些,话还没出口,只见眼前的小姑娘像是遇水就生芽的小草一样,瞬间活了过来,抬头看着她笑,眸子亮晶晶的。
嗓音还带着长久滴水未进的沙哑,却格外乖巧:“多谢崔娘子。”
崔映嘉定定看了她片刻,似是纳闷方才还蔫头耷脑的小人儿,怎么一碗水下肚,便又生机勃勃.起来。
“一碗水,谢什么。”崔映嘉伸手搭在庄乐瑶的肩膀上,掌心下的感受与她猜想的一样,瘦削纤细,轻轻一拨能转小半圈,一点气力都没有。
屋前头的老桃树看着都比她结实。
庄乐瑶一脸茫然地被她转来转去,等停下时,才睁着自己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看着她,无声地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崔映嘉才不管她的疑问,接过空碗,随口道:“走,跟我出门认认路。”
既然已经把人带回来了,就先这么管着吧。卢三娘子为了脱手将这小丫头吹得天花乱坠,说她手脚麻利,曾在富贵人家当差,见识不比寻常闺阁女儿少,崔映嘉虽然将人带了回来,心里却对卢三娘的说辞半信半疑。
就算这小丫头真有几分本事,现在不过也才刚满十五,能懂多少事?
这会儿家里人都在河边翻地,见不着人,不如先带她出去转转混个脸熟,等时辰差不多了,再回来煮饭。
崔映嘉拿定主意,招呼了庄乐瑶一声。
庄乐瑶不敢耽误,心里虽还想着喝一碗水,可崔娘子发话,她立刻跟在后头,半步不敢迟缓。
村子依水而建,坐落在中塘河北岸,零零散散住着几十户人家。时人常说山南水北为阳,这村子便顺着地势,被人一口一个“水阳”地叫开了。
崔娘子家在村子深处,离中塘河约莫百来步远,再往深处去,还散落了零星两三户,往后便是高低错落,竹林草木丛生的半坡。
从崔娘子家出来,沿着踩得紧实的黄土路往前走不远,便是今日同她一道往镇上赶集的李婶家。
李婶比崔映嘉年长几岁,长子已经婚娶成家,此刻正和老汉都在田地里,家中只有她和长媳二人,正低头收拾着从集市上带回的杂物。
她正与儿媳说着闲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崔映嘉领着早晨见到小姑娘朝这边来,连忙咳嗽两声,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儿媳,示意她往这边看——
诺,这便是崔娘子买回来的小丫头,就是不知道多少银钱,问崔娘子也不说。
李婶儿媳心中好奇自家婆母口中的小丫头,但学不来婆母自顾自的神态,只飞快扫了眼庄乐瑶,便规规矩矩唤了声:
“崔婶子。”
崔映嘉面色如常,本想扬起笑意回个招呼,可话到嘴边,才想起自己还没问身边丫的姓名,一时悻悻摇了摇头。
这忽笑又止的模样,倒叫李婶婆媳看得摸不着头脑。
“小丫头刚到村里,带她来认认门。”崔映嘉打了个岔圆了过去,又随口道,“估摸着故枫也快回来了,我领她去地头瞧瞧,你们忙你们的。”
李婶连声应着“哎”,目送崔映嘉拉着人走远,又对着自家儿媳意味深长地挤了挤眼,嘱咐她只将刚刚婆媳俩的耳语藏在心里,切莫与旁人说道。
另一边,崔映嘉带着庄乐瑶疾步走出一截路,确认李婶家再也望不见,才放慢脚步低声问:“卢三娘子说你原先在富贵人家当差,总该有个正经名字吧?叫什么?”
庄乐瑶这才恍然,怪不得刚刚崔映嘉准备向李婶和李婶儿媳介绍她时,看向她的目光欲言又止,原来是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只是她胎穿过来后便是养在陆府的家生子,爹爹庄桥也算是颇得主君器重,她还真没有去府上务差的经验。
她轻轻咽了口口水,润了润还有些发干的嗓子,咬字清晰地答道:“乐瑶。”
顿了顿,又补上姓氏说全,“庄稼的庄,庄乐瑶。”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捡起一截枯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崔映嘉目光落在工整的字迹上,微微一怔,“你认得字?”
庄乐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了一会儿道:“识得一些,常用的,都会。”
崔映嘉想也是,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识得几个字太正常了,她没再多问,伸手在双膝上拍了拍,开口道:“行了,往后我就叫你乐瑶,你也别一口一个崔娘子,就喊崔姨吧。”
“崔姨。”
庄乐瑶从善如流改了口,虽然她在陆府当值的时候习惯了喊人“大娘子”、“大郎君”,但在水阳村这么喊,多多少少显得有些怪异。
崔映嘉听顺耳了,语气带上一丝赞许:“嗯,就这么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