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青禾感受到掌心的触感,抬头看向她:“乐瑶姐姐?”
庄乐瑶轻咳一声,微微松开了一点,“走,咱们去洗手。”
这里的洗手,自然不是用后屋井里打上来的水,而是去离屋百八十步的中塘河洗。刚刚崔娘子带着她转悠的时候她来看过,沿河边隔着几丈路便零零散散垫放着几个大石块,平常洗家用的瓦罐碗筷、浆洗衣裳都十分方便。
路上,她又一次经过了李婶家。
现在这会儿只有李婶儿媳站在屋外。
既然看到了,自然要打声招呼,刚刚崔娘子没说她的名字,庄乐瑶摸不准叫什么,只好朝她笑着点了点头。
李婶儿媳回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看到了,待两人走了,她才在心中啧啧称奇。
才一会儿功夫,就已经处得像是一家人了,倒是难得。
人和人之间处不处得来都是缘分,想来也是这丫头缘分到了,才遇上了崔婶子。
李婶儿媳在心底感慨一番,先前婆母还特意嘱咐她,别把这丫头的身世抖落出去,她当时没放在心上——人能不能留得住还是说不准的事,哪用得着操心这些?
可如今看来,这新来的邻居留下,算是板上钉钉了。
她自然得守着婆婆的叮嘱,不会随便秃噜出去——村里人除了农忙时节辛苦,其他时候聚在一块,能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来覆去一遍遍地说,要让他们知道了,崔婶子家估计就难清净了。
*
崔娘子家和中塘河之间隔着李婶家,穿过李婶家,便到了中塘河边。
河面看着约莫十二三米宽,现在还是农历二月,等到了三月,几场春雨一下,看着还能更宽些。河两岸是开垦的田地,新翻上来的土地带着潮气,颜色比脚下踩着的土地颜色深些。
播种的日子,也就在这几天了。
庄乐瑶深深吸了一口气湿润干净的空气,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松快——自己真的从暗不见天日的牢狱中出来了。
她弯下腰伸手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河水很凉,顺着她的脸蛋往下流,一滴一滴重新淌入河中,漾起的波纹晃散了水面清晰的倒影,只跃动着阳光照耀的粼粼波光。
重获新生般的感慨并没有持续良久,庄乐瑶刚准备舀第二捧水,转头便看见章青禾也弯着腰要伸手,吓得她一个激灵,连忙抱着她往后一倒。
章青禾小小的脸蛋写满了大大的困惑:“……?”
庄乐瑶没被她可爱的表情蛊惑,认真道:“你还小,不可以这样。”
章青禾仰着头:“姐姐,我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庄乐瑶试图和她讲道理,“这水看着浅,可谁知道底下有多深?要是没人在旁边看着,出事了怎么办?”
章青禾被她一连串担忧说懵了,想要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述,目光转了一圈,最后眼巴巴地朝后面看去。
这一看,仿佛看到了救星,她立刻挥舞着小手,示意着来人帮她。
庄乐瑶也察觉到了她的动静,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好看见来人的身影。
是谢时微。
他步子不急,目光原本落在河面之上,听见动静才留意到倒在地上的两人。既不上前,也没伸手相扶,只抬眼淡淡看来,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询问。
庄乐瑶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站起身后伸手拍了拍章青禾的衣裳上沾着的细土,等肉眼可见的细土拍干净后,她才道:“……刚刚青禾离水面太近了。”
谢时微一怔,清隽的眉眼微微上扬,嗓音清润:“所以?”
这一反问,倒是让庄乐瑶一时语塞。她很快回过神来——比起自己这个初来乍到的“愣头青”,章青禾才是在河边长大的姑娘,哪里会没这点分寸。
竟是她闹了个乌龙。
好在谢时微并不在意,他语调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明明是一开口就能掌握全局的声线,说出的话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过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以后要小心些。”
后半句话,是对章青禾说的。
他话音刚落,章青禾便小鸡啄米一般点头,“知道啦知道啦。”说完,欢呼一声,朝着河边走去。
庄乐瑶不放心,跟在她身后,见没什么意外,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也没完全松,身侧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庄乐瑶想要装作看不见都难。沉默之中,她不由地有些走神。
自己要不要主动开口说点什么?气氛实在太安静了。
她无意识地绞着手指,有些苦恼,主动找话题也并不容易啊。
好在,崔映嘉的呼喊声及时解救了她。
庄乐瑶如同听到天籁,走到章青禾身边,“走啦,吃饭咯。”
“我听到啦,”章青禾玩够了,脚步间透着快乐,“乐瑶姐姐,等再过几日我们出来钓虾吧。”
二月底,正是小河虾最鲜嫩的时候,一口下去,整个春日河里的鲜味都回荡在唇齿间。
庄乐瑶没有钓过虾,但不妨碍她想象出钓虾需要准备什么,她刚想应下,章青禾又转移了注意力,“看,有花。”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天马行空,刚说着钓虾,又被路上的花勾走了注意力。
倒是别有一番童言童语的趣味。
庄乐瑶觉得可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了地上微不可察的几朵蓝色小花。
很细小,花瓣堪堪只有小拇指指甲盖一半大,分散在灰褐色的土地上,随风摇啊摇。
还值早春,各种树木刚刚抽芽,地上的草芽只有远远望去才有模糊的绿意,走近了瞧,却看不出什么明显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