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般想着,忍不住弯了嘴角。
章家大郎章时微少时入寒山寺借宿求学,准备县试和秋闱,应近弱冠之年;小女儿青禾今年五岁乖巧可爱。至于二郎守拙,庄乐瑶还不知道该怎么总结。
锅里的汤饭煮开了,咕噜咕噜冒着泡,旁听两人说话的崔映嘉转头问章故枫:“他们人呢?”
章故枫:“在田里玩闹呢,我去看看。”
这时,一道欢快地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激动的喊声冲了进来:
“娘!娘!大哥钓了一条鱼!”
一个小男孩风风火火冲入屋里,迫不及待和崔映嘉分享喜悦。
庄乐瑶只用了不到一秒钟,便确认了这个率先进门的是谁——二郎章守拙。
看着七八岁上下,说话时眉飞色舞,手脚齐用,比划着那条鱼如何大而肥美,又说兄长几次收线,险些让它溜了去。
绘声绘色,与章故枫说起青禾时眼角眉梢的神色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忙着和崔映嘉说鱼,连屋里多站了一个人都不知道。等他口干舌燥地说完,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真可谓来如风,去也如风,十分符合章故枫对他简短的介绍——是个坐不住的急性子。
章故枫注意到了庄乐瑶眼里明灭的光,站直身子笑着道:“我这边没什么事了,走,咱一块儿去瞧瞧。”
庄乐瑶的眼睛倏地睁大,似乎在问可以吗,得到他肯定的点头后,才迈开步子走出屋。
隔着土路小径,她远远望见一高两低三道身影,正有说有笑朝着这边来。
准确来说,是两道矮些的身影围着中间那人来回地转,像是绕着花飞舞的两只鸟雀黄莺,叽叽喳喳,隔着老远都能听出来两小只毫不掩饰的崇拜之情。
庄乐瑶正想看清中间那人的模样,那随手拎着鱼的青年也如有所感,忽然抬眸,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在空中轻轻一撞。
青年的身姿微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淡淡抬手,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快要把脸贴在鱼身上的章守拙,动作像是随性而为,却带着轻描淡写的沉静和从容。
庄乐瑶有些晃神。
这应当便是章姨父提到的养在寒山寺的大郎——章时微。
据章姨父描述,他幼时生过一场大病,需要清净的地方调养,于是托付给寒山寺的无念方丈照看,后来身体痊愈,人顺势长久留在寒山寺,方便读书考取功名。每次归家,长则三五日,短则半天功夫,便又要离去。
这一趟回来,正是为了帮衬家中春耕。
而此刻立于眼前的青年,身量已经长成,挺拔清瘦,如青竹立风。相貌生得极好,鼻梁挺括,眉眼深邃,瞳仁乌黑沉静,如同古泉深潭。日光恰好落在他身后,晕开一层浅淡的光边,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气质清和疏离,半点看不出他曾大病一场,只余下久居静谧古寺的清净和淡然。
离得越近,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除却最开始的惊艳,庄乐瑶心底的角落又模模糊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熟悉感,但细细想来,却一片空白,半分头绪也无。
她无意识地轻咬住自己的下唇,眼眸中掠过了一丝茫然。
这样风华出众的人,她既然有印象,一定是在什么时候见过。
可她想不起来了。
她兀自思索的间隙,谢时微已缓步走到近前,经过她身侧时,他微微垂眸,淡淡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庄乐瑶仍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因此也并未察觉。
直到章故枫出声喊她,她才猛地回过神,略带歉意地朝着他笑了笑,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回,急性子的章守拙可算注意到了她这个陌生面孔,立刻十分警觉地拦在章青禾身侧,一脸戒备。直到章故枫与他们说了什么,他才松垮下肩膀,有些不自在地轻哼一声。
章青禾倒是接受的很快,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主动甜甜地开口:“乐瑶姐姐。”
庄乐瑶有些受宠若惊,愣了一下,立刻绽开一抹干净纯粹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脸颊带着浅浅的梨涡,“青禾妹妹。”
章故枫对眼前“姐妹情深”的和睦氛围很满意,他笑呵呵地走到梗着脖子的章守拙身边,下手却没有他面上笑得和善,在章守拙背上重重一拍后,他压着声音道:“喊人!”
章守拙磨蹭片刻,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乐瑶阿姐。”
面对有些别扭的章守拙,庄乐瑶一视同仁,回以十分亲切的反馈,“守拙。”
她的嗓音有些沙哑,但难掩原先清脆甘甜,咬字清晰,听得章守拙耳朵有些痒。他伸手搓了搓耳朵,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对章守拙和章青禾,庄乐瑶能从容应对,可目光一落到最后那位青年身上,方才强撑出来的镇定和从容瞬间土崩瓦解。
这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庄乐瑶深谙越酝酿越引人注目这一点,她佯装若无其事,飞快道:“时微哥哥”。
速度很快、声音很轻,离得最近的章故枫只觉得耳边划过了两个模糊的音节。他想说什么,瞥见庄乐瑶完成任务一样松了口气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声。
好在谢时微并不在意这些,他双手抱臂站在门框边,目光随意落在这边。
“嗯。”
一声轻应,嗓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山涧流水的清冽,意外地勾人心弦。
算是对她那句估计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招呼做出回忆。
庄乐瑶强装的淡定忍不住破功,脸颊开始发烫。
偏偏始作俑者好整以暇,他眉眼微微上扬,带着若有似无的笑。修长的指节轻叩章守拙头顶,又拂过章青禾扎着的两束辫子,“走了,回家。”
章守拙抱着脑袋撅着嘴,嘟囔道:“知道啦。”
庄乐瑶跟在队伍最尾端。
到了家门,谢时微把鱼递给眼巴巴馋了一路的章守拙,叫他抱给崔娘子。
被委以重任的章守拙神情认真,完全看不出他这小小身躯里住着个不折不扣的皮猴子,只是这份端庄维持了没两步路,他就觉得兄长的嘱咐太过古板,撒开脚丫子就朝崔映嘉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