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元年三月初。
冰泉始解,荠菜新芽。
平江府边郊一处村庄,夯土墙垒成的屋舍前,正站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杵在门口做什么。”崔映嘉瞥了眼站在门口,语气带着几分生硬,“卢三娘子向来精明,既已过契交了钱,断然不会容我反悔。”
今日上街,她一时心软,将人从卢三娘手里买了下来,路上又暗自后悔,低声抱怨了几句。身后小丫头听进去了,一声不吭地跟着,生怕发出动静惹她不快。
到了家门口也不敢进,只抬起一张花猫似的的小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
再心硬的心肠见了这般模样,也要软上几分。
崔映嘉:“进来。”
庄乐瑶闻言眸光微动,悬着的心骤然落下。这一路上她心里忐忑不安,怕自己又被送回卢三娘身边。
幸好,这位崔娘子嘴硬,但心肠软。
她轻手轻脚跟进了屋。
屋里是方方正正的布局,空间不算宽敞,正中摆放着一张木桌并几条长凳,是平日里吃饭的地方。一旁地上堆着只竹篓,侧边破了道豁口,瞧着再用不了几回,就要彻底散架。
左侧悬着两道布帘,皆是用旧衣服改制的,上面有密密麻麻缝补的痕迹。崔映嘉走进了靠门的那间,一阵器物轻响过后,她掀帘出来,手中多了一只粗瓷碗。
庄乐瑶安安静静站着,并未作声。直到那只粗瓷碗落在了自己面前,她才满眼错愕地抬头望去。
“给我的?”
崔映嘉压着声音,语气难得带了点耐心,“这屋里还有旁人?”
确认是给自己的,庄乐瑶连忙双手接过碗,仰起头咕噜咕噜,一口气将碗里的水喝得一干二净。
崔映嘉被她饿死鬼投胎的动作吓了一跳,本想叫她慢些,话还没出口,只见眼前的小姑娘像是遇水就生芽的小草一样,瞬间活了过来,抬头看着她笑,眸子亮晶晶的。
嗓音还有些沙哑,却格外乖巧:“多谢崔娘子。”
崔映嘉定定看了她片刻,似是纳闷方才还蔫头耷脑的小人儿,怎么一碗水下肚,便又生机勃勃.起来。
“一碗水而已,谢什么。”崔映嘉说完,伸手搭在庄乐瑶的肩膀上,不轻不重捏了捏。
掌心下的感受与她猜想的一样,瘦削纤细,轻轻一拨能转小半圈,一点气力都没有。连屋前头的老桃树看着都比她结实。
庄乐瑶一脸茫然地被她转来转去,等停下时,才睁着自己一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看着她,无声地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崔映嘉没有搭理,只自顾自蹙着眉。
“映嘉。”
忽然,门口处传来一声唤。
崔映嘉听到声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将人扶了进来,“说了不让你去,你自己心底没点儿数?”
庄乐瑶定了定神,看向来人。
与此同时,被崔映嘉数落一声不吭的章故枫也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庄乐瑶,原本懒懒朝着崔映嘉倚靠的身子立刻摆正了几分,好奇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才压低声音问:“这是?”
崔映嘉没瞒他,一五一十将庄乐瑶的来历说了。
庄乐瑶心底微微有些不安,不过很快,章故枫的反应便让她放下了心。
章故枫先是认真夸了一番崔映嘉心善,旋即走到庄乐瑶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着笑道:“既然映嘉做主带你回来,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我姓章,名故枫,你既喊映嘉崔姨,便喊我一声章……姨父吧。”
话说到一半,他紧急撤回了一个“章叔”。
旁边的崔映嘉还能不知道他,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章故枫挨了打也不恼,依旧乐呵呵地笑着。
短短一会儿功夫,庄乐瑶对两人的关系看得透彻,见章故枫一脸期待,抬高声音喊了声“姨父”。
“好孩子。”章故枫听了她的喊声,心底快活,脸上笑意愈盛,他想了想补充道,“家中除了你崔姨和我,还有三个孩子,都是你崔姨和我的儿女。”
这是了解家人组成的重要信息,庄乐瑶听得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