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映嘉却在他说完这句话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了什么。
“大儿名叫时微,常年在寒山寺读书,这几日正巧回家帮忙。他人生的俊俏,文章也写得极好,没少被山长夸颂。二儿名守拙,他……”章故枫微妙地一顿,将口中的“人闲狗厌”咽了下去,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是个坐不住的急性子。一天天的,也不知哪来的好精神。”
他终究没忍住小声嘀咕了句。
兴许是当年名字就取错了,说是想叫他守拙,没想到真是个“拙”的。
不过章故枫并不欲在二儿身上多添口舌,眉梢一扬,迫不及待说起剩下的小女儿,“小女名叫青禾,学龄之年,伶俐可爱,最贴心懂事。你崔姨操持家里辛苦,她童言童语几句,便逗得你崔姨欢颜……胜过我无数。”
崔映嘉本想装作自己没在听,听到这句,忍不住道:“你说你的,添最后一句什么意思?”
庄乐瑶在心底点头——这句话明听着在夸青禾,但细听之下,不难听出章故枫暗藏的一缕小心思。
她觉得好笑,但不敢真的笑出声,面上依旧乖巧认真。
同时,她在心底暗暗记下:大郎时微少时入寒山寺借宿求学,准备县试和秋闱;小女儿青禾刚满五岁正要启蒙。至于二郎守拙,应当也是个活蹦乱跳的小少年?
这般想着,庄乐瑶忍不住弯了眼眸。
等章故枫意犹未尽的停下,看似毫不关心实则听了全程的崔映嘉才意识到那三个还没回来,于是偏头问道:“他们几个人呢?”
章故枫:“在田里玩闹呢,要不我去看看?”
这时,一道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激动的喊声冲了进来:
“娘!娘!大哥钓了一条鱼!”
一个小男孩风风火火冲入屋里,迫不及待和崔映嘉分享喜悦。
庄乐瑶用了不到一秒钟,便确认了这个率先进门的是谁——二郎章守拙。
看着七八岁上下,说话时眉飞色舞,手脚齐用,比划着那条鱼如何大而肥美,又说兄长几次收线,险些让它溜了去。
绘声绘色,与章故枫说起青禾时眼角眉梢冒光的神态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忙着和崔映嘉说鱼,连屋里多站了一个人都不知道。等他口干舌燥地说完,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真可谓来如风,去也如风,十分符合章故枫对他简短的介绍——是个坐不住的急性子。
章故枫注意到了庄乐瑶,站直身子笑着道:“来,乐瑶随我一道认认人。”
庄乐瑶的眼睛倏地睁大,但章故枫已走到前面,她看了眼崔映嘉,后者微微颔首,示意她跟上去一起瞧瞧。
有了这两人的首肯,庄乐瑶跟了上去。
隔着土路小径,她远远望见一高两低三道身影,正有说有笑朝着这边来。
准确来说,是两道矮些的身影围着中间那人来回地转,像是绕着花飞舞的两只鸟雀黄莺,叽叽喳喳,隔着老远都能听出来两小只毫不掩饰的崇拜之情。
庄乐瑶正想看清中间那人的模样,那随手拎着鱼的青年也如有所感,忽然抬眸,朝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对视来得触不及防。
只一眼,青年便率先收回视线,抬手不动声色地隔开了快要把脸贴在鱼身上的章守拙。
动作似随性而为,带着轻描淡写的沉静和从容。
庄乐瑶有些晃神。
这应当便是章姨父提到的养在寒山寺的大郎——章时微。
据章姨父描述,他幼时生过一场大病,需要清净的地方调养,于是托付给寒山寺的无念大师照看,后来身体痊愈,人顺势长留在寒山寺,方便读书考取功名。每次归家,长则三五日,短则半天功夫,又要离去。
这一趟回来,正是为了帮衬家中春耕。
而此刻立于眼前的青年,身量已经长成,挺拔清瘦,如青竹立风。相貌生得极好,鼻梁挺括,眉眼深邃,瞳仁乌黑沉静,如同古泉深潭。
日光恰好落在他身后,晕开一层浅淡的光边,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气质清和疏离。
半点看不出他曾大病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