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一瞬。吃出小猪叫的章守拙也觉出气氛不对劲，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屏息等待回答。

谢时微淡声道：“明日。”

得到回应的崔映嘉抿了抿唇，身上的气息无端冷了些。

谢时微仿佛没察觉，只说：“这次回来住了三晚，不算短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崔映嘉直接将碗搁下，语气有些冷，“是，足足三天，不知道的还以为寒山寺的老树成了精。”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章故枫就疯狂干咳。

话可不能这么说。

谢时微抬眸，面不改色地反问：“那我多留几日？”

“可别，”崔映嘉没听、或是说听到了也没打算理会旁边章故枫的疯狂暗示，“家里地方小，可不敢耽误你的事……”

她把重音落在了“耽误”二字上。

章故枫忍不住开口：“映嘉。”

崔映嘉哪里都好，只一点：牛脾气上来了，说话就没了轻重。

被打断的崔映嘉回神，她默了一会儿，端起碗筷若无其事道：“先吃饭。”

章故枫松了一口气，附和：“对对对，先吃饭。”

他热络地招呼着众人，将自己碗里还没动的鱼肉夹到了章青禾碗里，“小幺长身体，多吃点。”

章守拙不满地耸了耸鼻子，悄悄摸摸嘟囔道：“我也长身体呀，怎么不给我吃。”

饭后，庄乐瑶主动将碗筷刷了，崔映嘉站在门边看着她埋头洗碗的背影，眼底不自觉闪过一丝欣慰。

她走上前，“我陪你一道。”

“不用不用，”庄乐瑶拦着她，“崔姨你歇歇。”

今日她到了家里还什么都没做，再不让她做点儿事，她自己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她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半个钟头后，外面陆陆续续有人扛着锄头出门下地干活，庄乐瑶伸手将自己的袖子往上卷了卷，一道跟着出门。

村子外，阡陌良田跃然眼前。

平江府多河流湖泊，田地被溪流分隔成不同的田垄。章家的地在小溪旁边，据章故枫介绍，家里薄田共三亩六分，每亩地可产米两到三石不等。

宋时一石约莫一百二十斤。按每亩能产两石半粮食粗浅换算，家中一年光靠这几亩田能产出九石米，也就是一千斤出头。

听着很多，可放到现代，差不多一亩地的产量。

圩田一年两熟，春夏种稻谷，秋冬种麦苗，麦苗的产量仅有稻谷一半，合计一千五百斤粮食。

怎么算都不够吃。

庄乐瑶默了默，偏头问身侧挽袖子准备下地的章故枫，“姨父，家中田地一年要交税多少？”

章故枫有些意外她出此一问，但还是答了：“一年两税，按田亩收，一亩地夏税五文钱，可折绢布。秋税收米，一亩地八升。”

庄乐瑶闻言，脸蛋不自觉皱了起来。

章故枫看她皱成一团的脸，卖了个关子，“不过……”

庄乐瑶连忙抬头看他。

章故枫带上笑意，“平江府申令，秀才可减免半税。”

“您是秀才？”

“是，”章故枫点头，“时微与我，皆是秀才。”

他的语气有藏不住的骄傲，“他读书好，学什么都一点即通，考上秀才那年，刚满十五岁。”

刚满十五岁就考中秀才？

这下庄乐瑶是实打实的诧异了。

纵使江南人才多，十五岁就能考上秀才的人也寥寥无几。

她想到了从前在陆府的日子——那时陆府还没被抄没，是平江府为首的几大家族之一，陆家大郎陆青珩也曾被人夸赞天纵之才——十七岁中秀才，二十岁成举人，中举那日，门前的流水席摆了整整三天三夜，人来人往，门庭若市。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在神宗即位后稍显疲软的陆家能再次因为陆青珩扶摇直上，连带着在陆府打杂的家仆都纷纷与有荣焉，仿佛说出去都高人一等。

如今，昔日的朱梁画壁早已人去楼空，庭院荒芜，杂草蔓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