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点点将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颤了颤睫毛，再抬头，眼里是乖巧的笑，“姨父，我不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守拙和青禾都大了，无论是日后留在水阳村，还是另谋生路，识字都是件百利而无一害的事。”

崔映嘉也按捺住自己的忧虑，附和道：“正是，乐瑶都看得比你长远。”

章故枫见两人一唱一和，陷入沉吟。

章守拙四岁的时候，他也曾将后者抱在怀中，教他读书识字，后来变故发生，他不再碰纸笔，章守拙最开始还会问他原因，他不愿意反复提及此事，回应一次比一次敷衍，久而久之，章守拙就不问了。

某些时候，章守拙懂事得让人心疼。

至于章青禾，那时候她的年纪太小了，估计连爹爹拿笔的样子都忘了。

崔映嘉看章故枫的脸色，知道这件事他还需要时间考虑，她向庄乐瑶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来。

堂屋里的光落在屋门口，崔映嘉用袖子胡乱在石坎上拍了拍，掸去上面的灰尘。

她拍的范围很大，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庄乐瑶跟着坐在她旁边。

“我本来不信这是你的主意，但你刚刚那番话说的不错，他能不闻不问，守拙和青禾却不可一辈子目不识丁。”崔映嘉偏头，“想来他也顺水推舟，借你之力开解你姨父吧。”

崔映嘉是华亭人，家中以赶海渔获为生，打小起，她和两位兄长都是泡在海水里，一天书塾都没上过。十一岁那年兄长上了一艘要出海的渔船当帮工，一去大半年有余，出船前说好了一天二十文钱，但船靠岸的时候船老大反悔，缩减了一半工钱，兄长找上了官府，但不知道自己一开始就被人蒙骗，签下的状子根本不是船老大口头上说的那么回事。求助无门，兄长怄气伤了身子，至今身子骨都不太好。

崔映嘉也是在那一年突然萌生了想识字的念头，但她当时的年纪已经大了，书塾不肯收，家里又没人会，此事只能不了了之。后来她遇到了一个人，那人从四明山而来，学识渊博，也愿意教她识字，只可惜短短几个月时间，学不到什么，命运还给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再后来，她遇见了章故枫，总算圆了自己十一岁那年的念头。

不过正如书塾先生所言，她错过了最好的启蒙年月，学得比旁人吃力不说，还记不牢。

作为母亲，她怎么舍得章守拙和章青禾走她的老路。

庄乐瑶从门口透光的缝隙里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堂屋椅子上失神的章故枫，宽慰崔映嘉，“崔姨，姨父他……会想明白的。”

“但愿如此，”崔映嘉低声喃喃，“他身子骨越来越不好了。从前他曾与我说，等时微考中了，他就开个乡学书塾，顺道教守拙和青禾一道念书。”

庄乐瑶抿了抿唇，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会有这么一天的。”

……

翌日清晨。

庄乐瑶心里记挂着事，醒的比昨日更早，她惯例跑去中塘河边洗漱梳头。

因为去得早，今日中塘河边的妇人较之昨日稍少些。离庄乐瑶最近的一位年纪尚轻，见她对着水面挽发，手上捣衣的动作都停下了。

庄乐瑶心无旁骛，将发髻挽好后，她才顺着感觉朝视线来源看去。

望着她的妇人年轻面善，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呈现健康的小麦色，身上穿着一身圆衽短襟的烟青色粗布衣裳，值得注意的是，她的腰腹微微隆起，瞧着像是怀孕了。

看庄乐瑶注意到了自己，妇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垂首，用榔头捶打石板上的衣裳。

庄乐瑶昨日也注意到了她，昨天她去水面梳洗的时候村中妇人大多都在七嘴八舌猜测她的来历，眼前妇人是少数几个没有参与进去的。

她收回视线，盘算着再熟悉一点，就上前与她打个招呼。

庄乐瑶心底有了计划，离开中塘河后，她并未直接回家，而是顺着村里的小道一路向村尾走去。

水阳村的村民大多集中在村口和村中一带，村尾树多灌木多，只零星住了两三户人家，除了门前一块空地为了方便晾晒稻谷，其他地方都是上了年岁的大树，树身约莫两人合抱粗细，看得庄乐瑶十分震撼。

林子是鸟雀和各种小动物的天堂。短短一会儿，她就至少看到了三种毛色不一的鸟雀从自己的眼前飞越而过，穿梭在几棵参天巨树商量好了一般层层叠叠的枝桠间。

晨曦穿林，风拂叶动，鸟雀相鸣。

庄乐瑶的心情也随之明媚起来。她目光在林中梭巡，看见缠绕在树根上的葛藤，快步走了过去。

这种生长在坡地和田埂上的葛藤，是一种天然的洁牙齿木，用的时候去掉外面灰褐色的皮衣，用里面的米白色的经络擦洗牙齿，不仅能去除牙齿表面的牙垢，还能轻微缓解牙齿肿胀。

章家没有牙粉，只用每逢初一十五才到村里的挑夫货郎卖的桑木齿木——新鲜桑木枝子削成两寸长，小拇指粗细的棍子，用的时候要先咬软一侧，用软化的那头对着牙齿表面摩擦达到清洁效果。

一文钱能买三根，够用好些日子。

章故枫和崔映嘉倒是还好，但章守拙和章青禾年纪小，力度控制不好就会被坚硬的木头戳破牙肉，溃疡后连话都说不了，于是每日刷牙都能躲则躲，崔映嘉都拿他们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