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也只会觉得是她占了便宜。
林云砚觉得女子艰难便艰难在这,嫁的低了会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往后宴会雅集各种奚落,嫁的高了即便对方不说什么,也免不得矮人一头。
一言蔽之,如鱼饮水。
林云砚思忖间,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雨珠落在檐上青瓦簌簌作响。
有雨丝被风吹起,顺着窗棂入屋,落在林云砚的手背,她倏然回神,伸手掩起门窗。
周廷昀是什么人,总归明日就知晓了,只是不知,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翌日清晨。
雨下了一整夜没停,林云砚晨起后听到檐角滚落水滴的声音还存了一丝侥幸,她掀开帘子唤来宝月,得知周家并没有人上门更改见面约期,老老实实钻出被窝,任宝兰宝月上前梳洗。
宝月手巧,给林云砚绾了个明媚的发髻,上面缀着点翠鎏金步摇,又从庭院中摘了两朵鲜花,别再发间。
衣裳则穿月初新送来的浅粉色交领长裙,宽袖窄腰,绯红腰封,穿戴在身更显她身量纤纤,窈窕多姿。
林云砚觉得不用这般盛装,但宝兰却拦着她,“姑娘今日见周二郎,大娘子还特意叫上了程家表少爷和表姑娘作陪,若是太过草率,只怕落下口舌是非。”
在场一共就她、阿姊、表兄和那位传言中千好万好的周二郎,顶了天也就还有些随行仆从,能传出什么?
林云砚心底这般想着,但对上宝兰认真目光,随了她的意思。
今日程氏免了她的请安,让她早些出门。
家中只有一架马车,平时供林文清上朝使用,前几日说是要把马车留给她,谁料天公不作美,林文清不便湿了鞋袜,便驱了家中仅有的一架马车。
约的地点在城外,林云砚需走过去。
其实也不用,程家舅父就在新郑门,程淼出行的时候捎上她即可,但林云砚没打算拜托他人,而是自己走过去。
宝月拿了伞,撑开悬在林云砚头顶。
时辰还早,又逢雨天,路上行人没什么行人,朱雀大街两侧垂柳碧绿如洗,空气清新,草木湿润。
临近城门,林云砚听到马蹄声落在身后,往门侧避让半步,让马车先行。
谁知马车停在城门,掀开半扇帘子,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探出头来,“你是新来林家的女儿?”
林云砚不认识对面,但不妨碍她看出马车并非寻常官员所用。眼前这匹马车四匹赤马同拉,车身绯绣华盖,梁柱刻有瑞兽……她看了一眼,轻声应,“是。”
等了回应,小厮回头询问。
车帘内隐约可听见清冷如玉的嗓音,但隔着一段距离和蒙蒙烟雨,林云砚并未听清。
片刻后,小厮回头,神色颇为古怪开口,“我家郎君说,姑娘可坐在马车前捎带姑娘一程。”
这句话,他说的十分迟疑,若不是他家郎君重复一遍,他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云砚一怔,旋即摇头致谢,“多谢你家郎君好意,我已经快到了,无需帮衬。”
和林云砚偏妩媚明艳的长相的不同,她的嗓音脆甜轻软,轻声说话时如玉石相碰,泠泠悦耳。
小厮闻言,据实回禀马车中人。
马车中静默几息,车轮重新向前运转,林云砚往后退了一步让出更大空间,同时却忍不住抬头,看向马车后室。
恰好微风卷起垂落的飘帘,虽然只有一瞬,林云砚还是看清了车中何人。
怎么会是他呢……
林云砚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等马车行过一段距离,她也没从惊讶中回神。
旁边的宝兰没看见,见她家姑娘怔怔原地没动,忍不住轻声道:“姑娘,你看什么呢?”
林云砚回神,偏头看了眼一脸担忧的宝兰,摇了摇头,“没什么。”
或许只是苏世子人好,下雨天出行见她只带着丫鬟,故而才会出此一问。
林云砚将思绪抛在脑后,重新迈开脚步。
等到了金明池水心亭,林云砚的后背已然出现薄汗,她伸手用帕子拭了拭额角,这才缓步向上。
虽然春雨如烟,但金明池风光极好,朱楼临水,碧桃夹岸,垂柳环湖,放眼望去,碧桃、海棠、牡丹乌泱泱地开了一片,除了闺阁娘子两三作伴执伞出行,西岸边还有须发老翁沿河垂钓,写尽汴京繁盛。
林云砚登高望远,入目景色翩然,心中只余无限畅快。
宝兰也忍不住在她耳边道:“都说汴京繁华,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池畔游人如织,林云砚回首与宝兰嬉笑了几句,在一众踏春赏花的闺阁女眷中,丝毫不显突兀。
水心亭正对着湖池仙桥,侧有丈高芭蕉树、海棠掩着曲折回廊,连着几场雨后,树上的海棠花被雨水吹落大半,地上遍地芳菲。林云砚正要拾步而上,忽然看见亭侧芭蕉树下站着一男一女。
两人姿态亲昵,女子倚靠在男子怀中,正梨花带雨说着什么,男子则宽言安抚,柔情蜜意。
林云砚无意撞见有情人,她脸上瞬间染上红霞,连忙止住脚步,避开眼不再看。
通往水心亭的道不止这条,此路不通,她换一条即可。
刚要抬步,林云砚忽然耳尖地听到了一声“周郎”。
不可能这么巧吧。
林云砚回眸再看一眼,两人背对着她,只能看见男子身穿云纹锦袍,看不清正脸。
她压下心中不妙的预感,示意宝兰跟着她换一条路,宝兰在她身边说着话,但林云砚什么都没听进去。
一来一回,路上耽误了些功夫,等林云砚赶到,亭中已站了一位郎君。
他身形颀长,高挑而不瘦弱,剑眉星目,相貌堂堂。
或许是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无趣,他伸出手,接过了一枚旋转着飘落的海棠花。花瓣落在他的掌心,他心情似乎很好,低声笑了笑。
微雨探花,万般风流。
如果不是他身穿云纹锦袍的话,林云砚大抵会觉得很惊喜。
但现在,她身体发冷,头脑一阵阵的发晕。
怎么会?
若是周二郎已经有了心仪的女子,为何还要来这一趟?直接和周伯父、周伯母讲清楚不就好了吗?何必多此一遭?
周廷昀站在亭中赏了多久花,林云砚就在亭外站了多久。
久到亭中人似乎察觉到了一抹注视而来的视线,林云砚才压下心中无数疑惑,转过头带着丫鬟就走。
宝兰噤声没敢说话,快出金明池的时,她才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林云砚,“姑娘……”
刚刚那是……刚刚那是……
林云砚心绪有些乱,她眨了眨茫然的眼睛,低声道:“先回府再说。”
“哎。”宝兰应了声,将姑娘看作救命稻草。同时忍不住在心底感慨,今日之前都是姑娘更加紧张,但现在撞破了这桩事,姑娘看样子可比六神无主的她镇定多了。
林云砚伸手抚了抚宝兰的背,指尖下她的身躯在微微颤抖,好在雨已停歇,不撑伞也无碍。
快出金明池时,一架马车停在了林云砚面前,随后程淼掀开帘子笑,“云娘,怎么还没进就掉头回去?莫不是露怯了?”
今日她和程邵安早早出府,不过半道上又改了主意,准备多留些空间供两人独处。
不过说来奇怪,他们可以消磨了不少时间,居然还在金明池门口遇见了林云砚的身影。
“淼淼!”程邵安注意到了林云砚的不对劲,抬高了声音道,“先扶云娘上来。”
程淼被他突然的厉声吓到,敢想瞪回去,便察觉到了程邵安话外的意思,她连忙转头看向林云砚,只见她鬓角汗湿,虽未流泪,却眼眶泛红,楚楚可怜。
程淼立刻指挥随行小厮放下矮凳,亲手搀着林云砚上来。
林云砚见了程淼,心中稍安,她伸手搂住程淼的脖子,缩在她的肩上靠着不说话。
程淼安抚着她,同时凛了神色,直接出声问宝兰,“可是有人欺负你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