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你周伯父、周伯母。”程氏走到林云砚身边,在她耳畔低语,“你爹爹的同乡好友。”
林云砚心中有数,俯身行了个福礼,“周伯父安,周伯母安。”
“这便是云娘吧,乖孩子,不必多礼。”
说话的妇人身着直领对襟靛蓝色暗花罗长裳,襟缘、袖口疏绣银线折枝玉兰花,不施浓彩却自带贵气,她眉眼柔和,看向林云砚的目光十分亲切。
林云砚不懂她的热情,被压着坐在圆凳上还是茫然的神情。
周娘子见状忍不住掩唇一笑,示意程氏来与她开口。
程氏目光温柔慈和地看向林云砚,笑着说:“多年前你爹爹和周伯父尚未登科,乃是至交好友,现在你爹爹苦尽甘来入了汴京,你伯父伯母特意过来,要问问你的意思。”
说起这段往事,倒是一言两语讲不清。
昔年周师玉和林文清都还年少,同窗多年,进京赶考途中两人作约,若是日后有缘,定要结成儿女亲家。
但林文清一直于仕途不顺,先后辗转各府州县,直到今年年初,才得了上峰赏识,提拔为京官。
官阶不算高,六品。但这个消息被在汴京十来年的周师玉知晓了,便立刻携夫人登门拜访。
得知五姑娘尚未婚配,他们才顺势提出见一面。
林云砚听到母亲的话,还未回应,便听到她爹爹颇有几分感慨道:“周兄现在官至四品,不嫌我家初入汴京如若白身,此情此义,我实在惭愧。”
周师玉笑着摆手,“林兄何必自谦,令爱容色姝丽,说起来倒是我家二郎占了便宜。”
两位主君你来我往,十分亲厚,林云砚听了半响,听明白了。
周伯父不计林家式微,上门询问儿女意思,光这一点,便让林父十分动容。
林云砚也忍不住在脑海中思索。
眼前的周伯父和周伯母待人宽和,又有和爹娘的这一层关系在,若真嫁过去,倒少了婆媳纠纷。
且二郎身为嫡次子,府上一应庶务自有长房大郎和长嫂操持,她去了,也能落得个富贵闲人。
这般想着,林云砚心中渐渐清晰起来,她抬眸看向殷切看着她的几位长辈,踟蹰片刻,轻声道:“我愿意见见周二哥。”
比起生疏的周郎君,林云砚用了更亲近的周二哥。
周师玉和周娘子闻言,脸上笑意愈盛了几分,“好孩子,改明儿选个日子,让你与二郎见一面。”
此事就在众人欢欢喜喜中敲定了,得了她的意思,后面便是几位长辈的寒暄客套,林云砚秉持着礼节在旁陪坐了一会儿,见时辰差不多,向几位长辈请辞离席。
程氏没拘着她,笑应了声便放她出来。
廊外,院中的桃花、海棠正开得热烈,徐徐清风拂面,才让林云砚的心舒服了一点。
她回到了正堂,程淼还在等她,中途她来往厨房间,端了不少羊乳甜汤、玉兰糕放在桌上,见到林云砚的身影,立刻伸手朝她招了招。
“云娘。”
林云砚慢吞吞走过去,坐在程淼旁边抱住她,“阿姊。”
兴高采烈的程淼察觉到了表妹不对劲,她扶着林云砚坐正,看她神色恹恹,有心逗她,“怎么,编排姑父被听到了?”
说的还是指林文清没准备好茶招待世子这回事。
林云砚纠结的心绪被她这一打岔弄散,嘴角忍不住向上翘了翘,但很快,想起过段日子要见周二郎,又皱了鼻子。
“才不是。”
程淼问她:“那是为了什么,让我们云娘闷闷不乐呀?”
林云砚在口中酝酿片刻,便附耳程淼,将刚刚爹娘叫她过去这桩事说了。
程淼听得目光闪动,十分诧异,“这么说,那位周二郎算是你素面谋面的娃娃亲呀。”
林云砚颔首,又问:“淼淼阿姊知道他吗?”
“书院见过几面,不太熟悉,”程淼实话实说,“他们在郎君那侧,与我们女学隔了一整个庭院。”
因着同住新郑门,街上品级足够、或是贵家旁支的适龄郎君姑娘都会去明镜书堂读书,说是读书,更像是这一圈的官宦子弟有个可以交流的地方。
算是一种区别于寒门庶族的人脉积累。
“不过我可以带你去问问程邵安,”程淼想了想道,“他在郎君那边听学,或许会有交集。”
程邵安是程淼的同胎兄长,据说两人出生时辰只差了半个时辰,程淼不愿意叫他兄长,一向直呼其名。
林云砚心底想去,可又怕给程淼添麻烦,她轻声问:“方便吗?”
程淼一拍胸脯,“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被表妹这一双水润的眸子看着,若程邵安不说,明日她也要偷摸绕去郎君那边看看这周二郎长什么模样。
程淼说干就干,拉着林云砚往厅堂外走去。
年轻郎君们在外景的廊庑和亭台中叙话,女眷止步于芳菲苑,程淼越不过去,伸手拦下一个小丫鬟进去喊人。
林程两家通家之好,程淼又是大娘子亲侄女,丫鬟知晓,不一会儿就将与人喝酒吹牛的程邵安带了出来。
程邵安本想斥责程淼,见到跟在她后面的林云砚时,脸上的不悦烟消云散,端出一派和蔼可亲的笑脸,“淼淼,云娘,你们找我什么事?”
程淼听着程邵安的声音,好容易才忍住将他带到郎中那儿看脑子的冲动。
这还是程邵安吗?
林云砚不觉得没什么不妥,程邵安在自己面前和程淼口中仿佛两个人。简单来说,就是在她面前是和风细雨,在程淼面前则狂风骤雨。
她笑着与程邵安见礼,“表兄。”
程邵安扬了笑,受了她这一声表兄,而后才询问:“你们两个不在正堂坐着喝茶,出来做什么?”
林云砚略一犹豫,便将方才发生的事与他说了,程淼在旁边本抱臂不理,后来自发加入,补充来意细节。
程邵安恍然大悟,他思索了一会儿才道:“廷昀此人年长我们两岁,下了学便不见踪影,我与他私交算不得密切。”
程淼没想到他想了半响就得出这么一句可有可无的话,当即下了决心明日自个儿去看,同时拉住林云砚的手往回走。
“哎,急什么。”程邵安顿了顿,不慌不忙地补充道,“不过,光凭相貌而言,廷昀在书院数一数二。”
……
半月后。
临近清明,夜里雨丝缠绵。
潮意顺着窗棂入屋,林云砚拢了拢身上的外衫,才继续看程淼托人带进府的手稿。
这段时日,最辛苦的莫过于程淼,课时在书院安坐,一下学便要拔腿朝外飞奔,赶到隔壁苑散之前去看一眼周家二郎周廷昀。
她这举动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司农卿孟家的三姑娘孟澜是她的手帕交,私底下悄悄问她是不是看上了周二郎。程淼有口难言,冒着被误会的风险将她看到的统统写给林云砚。
纸上,赫然与程邵安提到的一致,赞他相貌堂堂,仪表不凡。
最尾端还有两行小字,是程邵安在程淼收集到的基础上新添的两笔:廷昀功业无功无过,好在字形端正,学究也常夸赞。
宝月和宝兰正在她旁边焚香烹茶,见她盯着纸不说话,不经意瞄了一眼纸。
林云砚察觉两人的小动作,干脆利落展开纸,让她们看个尽兴。
“表姑娘和表少爷都这么说,姑娘可将心放回肚子里了。”宝兰笑着道。
这几日除了程淼传的信,爹娘也在林云砚面前提起了周二郎,言辞之中,多为嘉许。
有她最亲近相信的几人宽慰,林云砚的内心早就褪去了一开始的不安定。
来汴京之前,她就猜到了迟早会有与人相看的那天。
从前娘亲怕嫁与外放官奔波辛苦,于是在及笄后又将她留在身边多养了两年。现在她爹在汴京置了宅院,职务也稳定下来,就算没有这门“娃娃亲”,也会有其他城中适龄的、门当户对的儿郎与她相看。
她与人拜堂成亲,而后像她娘亲一样相夫教子,若干年后等儿女长成,再为他们相看亲事,觅段良缘,就算是彻底在汴京扎下了根。
这是爹娘希望看到的,她心知肚明。
退一步讲,刚在汴京扎根的林家比之周家要逊色不少,人家尚且没有嫌弃她的出身,还愿意履行昔年之约聘她为妇,怎么想也觉得她捡了“娃娃亲”这桩大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