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东往北走,路越来越难走。
沈砚的脚上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他用布条缠着脚,一瘸一拐地跟在陈友德后面。陈友德走得很快,步子又大,沈砚要小跑才能跟上。
“慢……慢点。”沈砚扶着腰,气喘吁吁。
“这才走了三十里,你就受不了了?”陈友德停下来,回头看他,“还有好几百里路呢。”
沈砚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太阳很大,路边的树很少,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陈友德从腰间解下水囊,扔给他:“喝点水,歇一歇。”
沈砚接住水囊,拔开塞子,灌了几口。水是温的,带着皮革的味道,但总比没有好。
“陈大哥,你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熬?”陈友德找了块石头坐下,“俺不是熬过来的。俺是活过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沈砚:“在军营里,没有人管你累不累,也没有人管你受不受得了。上面说走,你就得走。上面说打,你就得打。你要是停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沈砚接过干粮,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他慢慢地嚼着,喝一口水,把干粮泡软了再咽下去。
“俺刚进军营的时候,跟你一样,细皮嫩肉的,走几步路就喘。”陈友德看着远处的山,“后来走多了,就好了。人的身子,贱得很。你越娇贵它,它越不中用。你把它往死里使,它反倒结实了。”
沈砚看了看自己的脚,布条上渗出了血。他没有说话,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吧。”
陈友德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有点意思了。”
他们继续往北走。又走了五天,到了黄河边。
沈砚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河。河水浑浊,黄得像泥浆,翻滚着,咆哮着,像是要把一切都吞没。河面上有船,但船很小,在波涛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翻。
“这就是黄河?”沈砚站在岸边,看着那条奔腾的大河,声音有些发颤。
“对,这就是黄河。”陈友德站在他旁边,“俺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跟你一样,吓得腿软。”
他们等了一个时辰,才等到一艘渡船。船老大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全是风霜刻出的皱纹。他看了看沈砚和陈友德,说:“一人十文。”
“十文?平时不是五文吗?”陈友德瞪着眼。
“平时是平时,现在是现在。”船老大指了指河面,“你看看这水,涨了多少?这时候过河,是拿命在赌。十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陈友德骂了一句,还是掏了钱。
船很小,只能坐五六个人。沈砚和陈友德上了船,另外还有两个商贩,一个带着货,一个带着孩子。船老大撑着篙,船慢慢地离开了岸边。
一进河心,船就开始剧烈地摇晃。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溅得沈砚浑身是水。他紧紧地抓着船舷,手指关节都发白了。那个带着孩子的商贩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孩子的哭声被风声和浪声盖住了。
“别怕。”陈友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抓紧了,别松手。”
沈砚咬着牙,点了点头。
船在黄河上颠簸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对岸。沈砚跳下船的时候,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跪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友德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没有笑话他。
“走吧。”陈友德说,“过了黄河,就快到了。”
沈砚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那里的天比绍兴的低,云也比绍兴的厚。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种陌生的气息——干燥的,粗糙的,像砂纸一样刮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