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陈友德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十天,他们终于到了辽东地界。
沈砚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色。没有水田,没有小桥,没有杨柳依依。只有大片大片的荒野,枯黄的草有一人高,风吹过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响。天很大,地很大,人很小。
“到了。”陈友德指着前方的一个镇子,“那就是铁岭卫。”
沈砚远远望去,看见一片低矮的房屋,土墙草顶,像是一群蹲在地上的老人。镇子周围有一圈简陋的围墙,墙上有几座瞭望台,上面插着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站在路口,看着那个镇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走了将近两个月,走了两千多里路,他终于到了。
“走吧,俺带你回家。”陈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砚跟着陈友德走进镇子。镇子里的路是土的,坑坑洼洼,积着雨水。路边的房子大多是土坯房,有些房顶塌了一半,也没有人修。街上的人不多,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一种沈砚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愁苦,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习惯了什么的平静。
“这就是辽东。”陈友德说,“不像你们江南,是吧?”
沈砚摇了摇头:“不像。”
“后悔来了?”
沈砚想了想,说:“不后悔。”
陈友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带着沈砚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到家了。”
他推开木门,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棵枯死的树,和几只在地上啄食的鸡。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正在择菜。她抬起头,看见陈友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陈友德走过去,蹲在老太太面前,“娘,俺带了个朋友回来。”
老太太看了看沈砚,点了点头:“进屋吧,外面风大。”
沈砚走进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灶台是土砌的,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几辫大蒜,角落里堆着一些土豆和白菜。
“坐。”陈友德搬来一张凳子,“俺去烧点热水,你洗把脸。”
沈砚坐在凳子上,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子很小,很简陋,比他家的房子还要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扫得干干净净,灶台上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他看到的不是他想象中的辽东。
他看到的,是活着的人。
那些在荒野里赶路的人,那些在黄河上撑船的人,那些在镇子里过着日子的人。他们不谈论功名,不谈论圣贤书,他们只谈论天气、收成、货价、路上的见闻。
他们关心的,是怎样活下来,怎样让身边的人活得好一点。
沈砚坐在那里,看着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忽然想起了父亲。
父亲读了一辈子的书,到死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他好像在这两千里的路上,找到了一点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