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她跟Tracy请了半天假，约了年度体检。

体检报告是周五下午拿到的。

陈晓微独自坐在医院走廊冷清的塑料椅上，头顶刺眼的白炽灯晃得她眼晕，她把那张薄薄的A4纸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三遍。

AMH（抗缪勒氏管激素）：0.3ng/mL。

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卵巢储备功能严重不足，建议进一步咨询生殖中心。

她的视线颤抖着往下移。

FSH（促卵泡激素）：38.6U/L。雌二醇：28pg/mL。

一个箭头死命朝上，一个箭头绝望朝下。每一个黑色的指标符号，都在用最残忍的科学语言对她宣判：陈晓微，你的卵巢在提前老化！

医生是瑞金医院有名的妇科专家，五十多岁的年纪，说话语调轻柔温和。可有时候，这种体制内专家的温和，比直接的宣判更具杀伤力。

医生推了推老花镜，看着陈晓微那张保养得几乎看不出瑕疵的脸，叹了口气：“你这个年纪，AMH到这个数值，确实是断崖式下跌了，不排除有卵巢早衰的趋势。最近几个月，月经还规律吗？”

“一直都……挺准时的。”陈晓微喉咙有些发干，声音低得像做错了事的学生。

医生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雌激素水平也偏低。这种情况，皮肤状态、胶原蛋白流失速度、包括骨密度，接下来都会受到很直观的影响。你平时有没有觉得容易阵发性潮热、疲劳，或者睡眠质量变差？”

陈晓微坐在那里，没有回答。

那些带着消毒水味的词汇——“提前老化”、“皮肤塌陷”、“潮热”——像一枚枚生锈的铁钉，一寸一寸，死死地钉进她的太阳穴。

她今年才三十六岁。她每天雷打不动地十一点前入睡，每周两次去安福路的高定美容院做面部抗衰，化妆台上常年码放着海蓝之谜和莱珀妮。她花了二十多年的精力和真金白银去维护这张脸和这具身体的少女感，可现在，最权威的医学报告告诉她：你体内的核心风向标，提前罢工了。

卵巢。这个她甚至从来没有正眼瞧过一眼的器官。她过去只知道它像肝脏和胆囊一样会自动运转，只要她还活得金贵恒温，它就理所当然该为她的美丽源源不断地提供燃料。

可它现在要熄火了。而它提前罢工的后果，不是死亡，也不是病痛，而是对她而言比死亡更恐怖的——加速衰老。

她会比同龄的阔太更早长出洗不掉的皱纹，下颌线会更早地垮塌、松弛，会更早地失去让旁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高傲资本。

这是陈晓微这辈子最害怕的事。比穷可怕，比孤独可怕，比被男人抛弃更让她绝望。

因为穷可以靠物色新的宿主去赚，孤独可以被Ken或钟志远这种二流货色的甜言蜜语填满，被徐彦博抛弃了她也依然可以去钓汪以伦。

可老了，就是老了。那张脸一旦塌下去，在上海这个残酷的重组市场上，她陈晓微就彻底丧失了所有的对价资本。

从医院出来，她坐在车里，暖气开很足，但迟迟没有发动引擎。

在方向盘前一片死寂的兵荒马乱中，她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人，居然是徐彦博。

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甚至有些看不起自己。

也许是因为，在如今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里，只有徐彦博是真正给过她实打实安全感的。钟志远在用最低的持有成本对她进行单方面大倒贴的白嫖；汪以伦的世界对她而言则是陌生的，她必须时刻穿着那件高支水洗棉的隐秘战袍、扮演一个完美得体的伴侣候选人，才有资格站在巨鹿路的老洋房里。那份高能耗的体面，她靠着0.3的卵巢，还能死撑多久？她不知道。

她颤抖着指尖，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电话在冗长的忙音中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

徐彦博的声音隔着无线电波传过来，比记忆里冷淡、遥远了一点，但依旧是那么低沉、平稳，像是一块无论上海刮多大风暴、都绝对不会晃动的厚重实木地板。

陈晓微张了张嘴，她原本在心里准备了无数种开场白，“你最近好吗”、“有个工作上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可当那股熟悉的安全感扑面而来时，她所有的伪装瞬间溃不成军。

她没能说出一个字，而是直接哭出了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决堤，死死地堵住了她的喉咙。她用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地一抖一抖。

电话那头的徐彦博明显愣了几秒，随后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与下意识的关切：“兔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兔子。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离婚后的这几年，她彻底断更了朋友圈。她不想让徐彦博从公开的动态里窥探到她一丝一毫的生活——无论是过得好还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