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发过得好，像是在赌气；发过得不好，是给前夫和那个优衣库女人送笑料。只有彻底断更、一片空白，徐彦博才会永远摸不准她的现状。

她太了解男人了，在男人的想象力里，未知的留白才是最致命的。她用这种“人间蒸发”的方式，强行在徐彦博心里钉下一颗悬而未决的钉子：“她过得怎么样？她有没有恨我？她找到下家了吗？”只要他还好奇，就会在心里给她留一个悬而未决的位置，她就没有彻底满盘皆输。

她不发动态，却在MBA开学换班级遇到麻烦的时候，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找过徐彦博。财大MBA这种地方，教务系统和班级重组往往牵扯到各种条条框框，她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公关，碰了壁、卡在中间，最怕和未来的班主任、同学关系闹僵。

那是一场她精心包装过的、带有孔雀开屏性质的期待与试探。她借着换班的由头，实际上是想让徐彦博知道：我没有在废墟里烂掉，我真金白银掏了36万8去读财大MBA了，我正在变得更好、更精英，我没有你也能跨进更高的圈子。

那一次，徐彦博用他熟悉的金融逻辑，滴水不漏地帮她把换班的风向和人际关系解剖得清清楚楚，她当时立马就安心了。仿佛回到了那个不需要她动脑子、万事有徐总托底的联洋时代。

这是她第二次联系徐彦博。

她哭着，把体检报告、AMH、卵巢早衰、医生说她会加速变老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句子和句子之间夹杂着狼狈的吸鼻涕和大喘气声。

她甚至在恍惚中记起，在当年那场毁灭一切的林浩然事件发生之前，徐彦博看着她因为疏通输卵管而日渐萎靡的漂亮面孔，曾经心疼地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松过口：“兔子，要是实在受罪……过段时间，我和爸妈他们谈一下。这辈子只要有你陪着我，就够了。”

当年的徐彦博，情愿为她断子绝孙，也要保全她的娇贵。

可现在的她，却要拿着这具提前枯萎的身体，去市场上算计着怎么给自己找一个愿意出高价的买家。

徐彦博在电话那头耐心地听完了她所有的哭诉，语气重新恢复了冷静与克制：“晓微，别自己吓自己。西医的指标很多时候跟当月的压力、睡眠有很大关系，单次的波动代表不了什么。你先把熬夜加班停一停，换个医院，等下个月再去复查一次。”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用最理性的逻辑，帮她把混乱的绝望砸出一个能落脚的支撑点。

陈晓微坐在车里，把脸死死地埋在方向盘上。她吸了吸鼻子，觉得心里那片冰凉的废墟里，好像真的多了一丁点回温。像是在冬天的暴雪里，隔着手套握过一杯热水，虽然杯子已经不在了，但手心还贪婪地记得那点残存的温度。

“谢谢你，彦博。”

"那……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挂断了。

晚上，陈晓微洗好澡，敷着补水面膜，躺在红木床上刷手机。

鬼使神差般再次点进了徐彦博的朋友圈，那条宣告新生活的动态依然大剌剌地挂在那里，照片里那个穿优衣库、长相平庸到刺眼的经济适用女，依旧笑得温顺。

陈晓微把手机翻过去，狠狠地扣在胸口，面膜边缘的精华液有些泛凉。

但她心里，却在这一刻荒诞地升起了一股死灰复燃的火苗——下午徐彦博在电话里那声脱口而出的“兔子”，那抹藏不住的着急，绝对不是演出来的。他们在一起整整十年，那些被真金白银和顶级宠爱堆砌出来的细节，不可能说没就没。

也许徐彦博找这个平庸的优衣库女人，只是一时赌气、只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凑合？

也许只要她稍微低一低那颗高傲的头，变回那个能让他带出去惊艳全场的“徐太太”，他们之间，是不是还有破镜重圆的机会？

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橙黄色的台灯光线里，勾勒着重回联洋的蓝图。

忽然，掌心中的手机急促地震了一下。一条不合时宜的微信消息，直接将她从温热的幻想中生生扯了出来。

是徐彦博发来的：“晓微，下午在开车，有些话没说合适。我想了想，以后如果不是特别紧急的生死大事，我们还是不要再联系了。我最近在和她准备领证结婚的事，不想让她误会，也不太方便。你多保重，照顾好自己。”

陈晓微木然地盯着屏幕上刺眼的、黑底白字的方块字。

脸上的面膜敷得时间有些久了，此刻开始隐隐发干，像是一层塑料薄膜，正连皮带肉地、冷酷地抽干她脸上仅剩的、三十六岁的少女水分。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心底那个被疲于奔命的工作、被名利场里反复被算计白嫖的挫折、以及被刚刚彻底被斩断的退路，联手凿出来的黑洞，好像在这一瞬间，又无声地扩大了一些。

这个黑洞里，混杂着她每天在法资汽配厂里出卖体力的穷酸与疲惫，混杂着钟志远用两千块机票对她进行的残酷白嫖，更混杂着她拿着AMH0.3的残破身体、却妄图在高端婚恋市场上再赌一次的兵荒马乱。

她刚刚还以为，只要低一低那颗高傲的头，联洋国际社区的双层纱温床和徐太太的体面就总还在那给她托底。可现在，徐彦博用最客套的方式，把这块最后的地板也从她脚下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