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以伦退场得无声无息,陈晓微甚至没有时间去为那十几万“冤枉钱”哭天抢地。她卡里只剩下三十多万,而下一期的MBA学杂费和生活开销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刀。
她必须死死抓住Tracy给她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叫进博会。
那是十一月的国家会展中心,全上海最喧嚣、含金量也最高的地方。陈晓微所在的法资汽车配件巨头F公司,今年拿下了汽车展区核心的展位。法国总部对这次展览寄予厚望,要求全方位展现F公司在新能源汽车底盘和智能座舱领域的“法式先锋美学”。
然而,直到进博会开幕前三天,整个项目还是一团乱麻。
原本负责统筹的Ken根本不懂公关美学,他找了一家相熟的本土搭建商,把展位做成了毫无美感的“五金配件陈列室”——高饱和度的蓝色灯光,一排排冷冰冰的金属减震器和底盘架构赤裸裸地暴露在外面,像个汽配城大集市。
法方派驻上海的总设计师Pierre来看了一晚,气得当场砸了咖啡杯,用法语指着Ken的鼻子大骂这是“对法兰西审美的羞辱”,威胁如果不推倒重做,他将联合法方高管拒绝出席开幕式的剪彩。
Ken原本想靠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说服Pierre,没想到这位设计师极为傲慢,直接闭门谢客。Ken碰了一鼻子灰,在办公室里摔杯子,私下里冷嘲热讽:“一个做汽配的,装什么艺术家?”
更糟糕的是,开幕式前一天,展台出了一起严重的涉外事故。
当时正是政企高层闭门踩场的关键节点。Pierre亲自陪同几位提前来观展的中方核心政企客户视察智能座舱展区。走到一半,中方客户对新能源底盘的轻量化表现出极大的兴趣,Pierre便用法语随口询问了今年核心减震配件的碳排放量数据。
当时站在台上的,是Ken负责招募并培训的一名总办实习生。那姑娘是Ken的亲信,平时在公司里伶牙俐齿,可在这种大排场下瞬间慌了神,不仅把关键的降碳数据少说了一个零,还因为口语结巴,把Pierre的头衔错译成了副手。Pierre这种鼻孔朝天长的法国传统男人,当着中方贵宾的面,脸色瞬间黑得像暴雨前的阴天,拂袖而去。
半小时后,展位后面的闭门VIP休息室里,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Tracy坐在沙发上,面沉如水。Ken和陈晓微站成一排。
“怎么回事?”Tracy把平板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却带着外企女高管的威压,“进博会马上开幕,F公司就因为一个讲解员的业余,在核心客户面前变成了一个笑话?”
陈晓微刚想开口解释,一旁的Ken却突然抢先了一步。他一脸痛心疾首,身体却极其隐蔽地往后退了半步,把陈晓微让到了Tracy的核心视线里。
“Tracy,这件事确实是培训组督导不力,我检讨。”Ken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委屈,“但我们HR培训组只负责人员的招募和基本礼仪考勤。至于展台的核心公关话术、翻译脚本、包括Pierre先生的日程偏好,全都是Branding PR负责对接提供的。”
他转过头,装模作样地看了陈晓微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垂怜:“晓微,我知道你刚回职场,以前做全职太太习惯了按部就班。但进博会这种高强度的跨部门Task Force,数据是一小时一变的。你没有及时把法方最新的公关话术同步到我们培训组的共享文档里,我们下面的人只能用上周的旧版脚本。开幕式开了天窗,我们HR成了背锅的,这真的不公平。”
几句话,偷换了概念,把“人员专业度不过关”的组织失误,轻描淡写地扣成了陈晓微“公关物料同步延迟”的专业疏忽。
陈晓微看着Ken那张写满了无辜与职场老油条算计的脸,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
如果是在十年前的金融局,面对这种有资历的部门主管的甩锅,陈晓微大概会瞬间红了眼眶,委屈、恐慌,最后只能硬生生把这个哑巴吃黄连的亏咽下去。甚至在徐彦博和徐妈妈面前,她也习惯了用“懂事和退让”去换取表面的和平。
可现在,她能抓住的只有眼前这份工作了。再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陈晓微没有哭,也没有像个泼妇一样大吵大闹。多年来养尊处优养成的“完美强迫症”和高敏感,让她的脑子在极度的愤怒中,反而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酷和清晰。
“Ken,你说我没有及时同步物料?”陈晓微转过头,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工作平板,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平静地划动了几下,然后把平板稳稳地推到了Tracy面前。
“Tracy,这是F公司进博会项目组的飞书云文档记录。”陈晓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句句砸在实处,“上周五晚上十一点,法方Pierre确认最终版数据的半小时内,我就已经将法文、英文、中文三版话术脚本,上传到了进博会Task Force的公共文件夹,并且在群里@了Ken和所有的培训组成员。”
屏幕上,严密的修改日志和@记录清清楚楚,时间戳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