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陈晓微抬起头,直视着脸色开始发青的Ken,语速不紧不慢,“昨天下午的最后一次展台彩排,我明确向Ken提出过,智能座舱涉及大量核心工业术语,总办的实习生没有行业背景,不适合做Pierre先生的随身翻译,建议换成我们公关部相熟的专业高定同传。是Ken坚持说HR的培训完全没问题,为了节省预算,单方面取消了同传的采购流程。”
陈晓微的平板里,甚至连昨天下午和Ken的微信聊天截图都整整齐齐地贴在附件里。
她是个细节控,她习惯了把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做成完美的展位。而现在,这套让前夫徐彦博窒息的控场强迫症,变成了她最锋利的职场自卫武器。
云文档的铁证和聊天记录像一记记耳光,无声地抽在Ken的脸上。这个平时说话轻声细语、穿娃娃裙、看起来没有主见可以轻易拿捏的女人,做起合规存证来,居然像个冷血的法务审计。
Tracy扫了一眼平板,嘴唇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合上平板,甚至连看都没看Ken一眼,只是对陈晓微点了点头:“晓微,我知道了。Pierre那边,你现在能立刻补救吗?”
“同传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我半小时前已经联系了Pierre的秘书,用公关部的预算追加了一套宋代茶礼作为致歉礼物。今晚,我会亲自和Pierre先生核对明天全天媒体晚宴的流程。”
陈晓微站得笔直,发丝不乱,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不属于“徐太太”的、属于她陈晓微自己的野心。
Tracy站起身,拍了拍陈晓微的肩膀:“去办吧。至于展台被搭成汽配城的问题,Pierre已经放话了。晓微,从现在开始,这个展位的设计和执行由你全权接管,我给你特批公关预算,你能让法国人闭嘴吗?”
陈晓微看着Tracy信任的眼神,深吸了一口气:“能。”
这一刻,那种刻在陈晓微骨血里的 “完美策展强迫症”,突然转化成了一种奇异的、冷酷的斗志。她成不了一个完美的妻子,但她能成为这个展位无可挑剔的设计师。
陈晓微没理会Ken铁青的脸色。她花了六个小时,把Pierre过去十年在欧洲设计展上的所有作品和访谈全部拆解了一遍。她发现这个挑剔的法国男人,骨子里崇尚的是工业与自然的“无界融合”,他讨厌粗暴的金属堆砌。
在开幕前最后一晚的通宵搭建里,陈晓微换上舒适的白色帆布鞋,跟着工人泡在杂乱无章的现场。
看着那堆冰冷刺眼的蓝色LED灯,以及突兀暴露的底盘结构,陈晓微脑海里突然走马灯似地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巨鹿路老洋房里,汪以伦那个用没有Logo的极简花器、质感古朴的粗陶、以及大片颜色极淡的粉色蝴蝶兰精心布置的厨房岛台。
那个曾经用极致风控和教养把她当成“减值风险呆坏账”踢出局的男人,他的生活美学,此刻却在陈晓微的脑子里,变成了一张极具杀伤力的设计图纸。
既然汪以伦用这种优雅和品味完成了对中产阶层的降维打击,那她为什么不能用这套东西,去降维搞定这个同样傲慢的法国设计师?
“灯全部拆掉。”陈晓微转过身,声音嘶哑却利落,指挥着工人,“换成温暖、隐蔽的恒温高感光射灯。金属配件不要直接堆在台子上。”
当晚,她动用了自己做全职太太时积累的全部私藏渠道,连夜从高定花艺工作室和相熟的独立陶艺家那里,调来了几批货。
每一个冰冷刚硬的底盘减震器和座舱架构旁边,都按照汪以伦岛台的比例和光影逻辑,错落有致地摆放着表面带着粗糙颗粒感的手工粗陶,里面供奉着大片颜色极淡、接近白色的粉色蝴蝶兰。
那些金属的工业感与冷酷,在拙朴的陶器和清雅的兰花中,奇妙地达成了一种生态平衡。
这是陈晓微最高明的地方——她没有死板地去复刻巴黎的秀场,而是用东方禅意的拙朴与留白,完美地解构并成全了法国总部要的“法式先锋美学”。工业的冷酷与自然的植物在这一刻剧烈碰撞,反而催生出一种极具跨国视野的极简高级感。
次日清晨六点,进博会正式开幕前两小时。Pierre沉着脸、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再次来到现场。当他看到那个原本像汽配城的展位,此刻竟然散发着一种如同私密沙龙般的、干干净净、连光影都经过精密计算的顶级艺术品味时,这个准备了一肚子脾气要发作的法国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他转过头,看着眼里带着血丝、但头发依然一丝不乱、大方得体的陈晓微。Pierre第一次摘下帽子,向她优雅地行了个礼:“Madam, c’est magnifique.(女士,这太完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