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坐在角落的陈晓微,指尖冰冷地握着水杯,心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无语。
在陈晓微眼里,他自以为高级的黑色Tumi和始祖鸟,无一不在散发着一种“我在拼事业、我很忙、我正在被资本毒打”的中年焦虑感。这种随时准备上场搏杀、满身大汗的紧绷感,在徐彦博那种早就上岸、在关键节点签字就能左右几个亿资金流向的金融老钱眼里是寒碜;而在陈晓微这里,更是他“有野心但底色平庸”的铁证。
真正有资源的人,在上海是看不见这种汗水和狼狈的。钟志远的每一次奔波,都在残忍地提醒着陈晓微:这个男人,只是个在泥潭里死命挣扎的底层货色。
钟志远完全没有察觉到陈晓微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审判,目光在包厢里精准地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所在的那个清冷角落里。
他走过来,在陈晓微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把双肩包靠在椅背上,又扯了扯高领毛衣的领口,压低声音埋怨:“你怎么坐得这么偏?让我一顿好找。”
陈晓微侧了侧身,没接话,只是轻轻嗅到他身上长途通勤叠加工作会议透出来的疲惫气味。
钟志远知道她不吃辣,或者说,他极力想表现出自己“懂得如何体贴一个精致女人”。用筷子在辣子鸡里挑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鸡肉,在陈晓微面前的那杯温水里仔仔细细地过了一遍,把红油洗得只剩下一层惨白的肉皮,然后讨好地放进她碗里:“洗过了,不辣,你吃一点。晚上不吃饭胃要坏的。”
陈晓微盯着碗里那块在温水里泡得有些发胀的鸡肉,指尖紧紧地捏着餐巾纸,终究是没有动一筷子。
她忽然想起徐彦博。徐彦博从来不会在饭桌上给她夹菜,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甚至直到离婚那天,都不知道陈晓微对芒果轻微过敏。徐彦博的体贴永远是缺席的,但徐彦博带她去的每一个地方,桌上永远摆着最正宗的本帮菜或者怀石料理,不需要任何人用一杯温水去笨拙地洗掉食物底层的廉价与寒碜。
钟志远的体贴太刻意了,刻意得像是在向她兜售一件打了折的商品。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气氛在酒精的催化下走向了高潮。后排那个卖理财的“合伙人”开始起哄敬酒,钟志远顺理成章地站起来,端着五粮液,开始用他那套在投资人面前演练过无数次的成熟腔调发表感言——感谢各位老板,缘分难得,以后江浙沪的资源大家共享。
陈晓微坐在阴影里看着他。在满屋子同样虚张声势的Lowers烘托下,钟志远在台上挥洒自如的样子的确算得上出挑,他就像一只在鸡窝里努力开屏的孔雀,每一根羽毛都在拼命叫嚣着:“我很成功,我有项目,我很值得投资。”
可陈晓微看着看着,心里却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气馁。
这只孔雀,和这个包厢里的每一个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他们都在用尽全力,试图在这个入场券三十六万八的班级里,把自己包装得比实际资产更贵一些。
而她陈晓微,如今也坐在这张桌子上。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此时此刻,究竟是在瞧不起这群在泥潭里扑腾的Lowers,还是在瞧不起那个已经沦落到只能在泥潭里挑挑拣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