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聚餐，你也一起去好不好？你不来，聚餐都没意思了。”

钟志远又发来一条微信。这已经是下午的第三条了。软磨硬泡里带着一种中年做题家特有的、急切想要在人前展示“我搞定了班上漂亮女生”的虚荣与殷勤。

陈晓微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她从洗手间的小镜子里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确信额前没有一丝浮肿的痕迹，这才把手机塞进包里。她不是不想去，是打从骨子里厌恶应付那些人。但她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好吧。”

陈晓微很少参加MBA的同学聚餐。

她原本以为，自己咬着牙划走的退伙清算金坐在这里，身边至少应该是一群能与当年的徐彦博平视的行业精英——陆家嘴的投行VP、大厂的核心总监、或者身家千万的硬科技创始人。

可开学不到一个月，这场昂贵的幻觉就坍塌了。

坐在她左边的是个做高端个人财富险的销冠，每天雷打不动地在班级群里用各种高饱和度的“早安”表情包轰炸；坐在她右边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张江P8，正面临互联网大裁员的优化危机，来读MBA纯粹是为了延缓失业并试图转行，满嘴都是“底层逻辑”和“闭环赋能”的行业黑话；而后排那个在校友足球赛上话最多、名片上印着“XX财富管理合伙人”的男人，私底下其实就是个拉中产下水买高风险信托的理财骗子。

这群人，在陈晓微的私人语境里，有一个统一的后缀——Lowers。

她不觉得这是势利。她是用自己后腰爬过脂肪、肚皮扎满青紫淤青、出卖了整整十年青春换来的补偿金在孤注一掷地续命。而这群人，要么拿着爹妈的养老钱来镀金，要么走着公司的报销通道来混圈子。

在陈晓微眼里，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用那种势均力敌的眼神打量她。但她还要在这个圈子里待两年，不能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况且，钟志远那种“你不来我就不去了”的黏糊劲儿，她懒得反复应付。

这周的聚餐定在学校旁边的一家湘菜馆。陈晓微踩着小羊皮平底鞋走进包厢时，老旧的地平面上泛着的黏腻油垢，让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包厢里闹哄哄的。保险女正在高声分享她上个月如何通过“情感链接”签下了一单百万大保单；几个张江男围在一起，一边推杯换盏，一边用充满审视和黏糊的目光在班里几个年轻女孩的腿上扫来扫去。

陈晓微挑了个最靠门、最冷清的角落坐下，只跟服务员要了一杯温水。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一盘用廉价红油堆砌的辣子鸡，辣椒多得像是在垃圾堆里找碎肉；一盘剁椒鱼头，巨大的死鱼眼被工业色素染成的剁椒死死覆盖着，散发着一股粗粝的、毫无美感可言的市井烟火气。陈晓微盯着那桌菜，胃里隐隐有些泛酸，连筷子都没拆。

钟志远是迟到的那个。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还挂着一个黑色的Tumi双肩包，同色系冲锋衣里套着件不起眼的高领毛衣。因为常年焦虑、拉投资，他脸上带着一种被对赌协议催熟的、略显油腻的疲惫，头发可能也是在高铁上睡得有些压扁的。

“不好意思啊大家，刚刚和投资人开了个临时会议。”钟志远一坐下来，就一边扯着领口，一边带着点自得的苦笑，对一桌人自嘲道，“没办法，我们这种苦逼创业狗，命都是跟着资方和对赌协议走的。”

他时常把“创业狗”这三个字挂在嘴边，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幽默、实则极度渴望被社会认同的世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