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微以前对交友软件是嗤之以鼻的。
在她的旧有认知里,那种靠手指左滑右滑、通过几张精修照片和功利标签来速配关系的线上大杂烩,横竖都透着一股上不了台面的廉价感。她以前在联洋做徐太太时,身边的姐妹谈论的都是熟人圈层介绍的优质资源,软件上那些男人在她眼里,甚至都算不上“正经人”。
但上海最冷酷的地方在于,它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你最瞧不起的选择,变成你唯一的救生圈。
在相亲市场上被那些衡量生育价值的精算男反复清算后,同事的一句话点醒了她:“我们组里那个其貌不扬的Nancy,上个月居然在交友软件上捞到了一个不介意婚史的常春藤法学硕士,人都准备移民了。”
那种走投无路的危机感,终于让陈晓微在某个昏睡过后的深夜,鬼使神差地下载了App。
她像是重新包装一款准备二次上市的贬值产品一样,精细地筛选着照片——不能太暴露,要透露出一种不费吹灰之力的、高知且松弛的少女感。
而汪以伦,是她在这个鱼龙混杂的软件里,捞到的最完美的一块成色。
汪以伦今年四十五岁,离异,有个孩子跟着前妻在国外。他家境优越,保养得极好,长相和身材看起来都不过三十岁出头。五年前从美国回国后,如今在一家欧洲老牌工业外企担任大中华区的财务总监。
他完美符合了陈晓微对“重回顶级阶层、甚至实现阶层超越”的全部想象。
在陈晓微那套精密的社会学雷达里,汪以伦的成色甚至比当年的徐彦博还要高级。徐彦博是靠做题和高能耗搏杀才在陆家嘴站稳脚跟的金融新贵,浑身上下都紧绷着一根不能断的弦;而汪以伦的人生,基本不需要太多努力。
他家里在上海市中心有不止一套房。当年去美国读书,不过是父母觉得“出去镀层金”说起来体面。他在美国待了十几年,结婚、生子,顺理成章得像一条设定好的流水线。前妻和他门当户对,两个人在金钱上毫无压力,但前妻太有事业心,受不了他那种“万事不入心”的泥潭人格,连最后离婚都是前妻提的,他依旧只是温和地说了声:“好”。
他不是故意敷衍,他只是对这世界上绝大多数需要抢夺、需要耗费心神的事情,都没有强烈的偏好。
五年前他选择回国,时机掐得刚刚好。北美那几年金融和高科技行业疯狂缩水,别人回国是为了搏杀,他回国纯粹是为了找个舒服的地方养老。凭着资历,他降维打击进了这家欧洲老牌工业外企。这种传统外企的在华业务虽然日落西山,但胜在现金流极其稳定。
汪以伦是个极擅长摸鱼和向下授权的老油条,他雇了一整个由名校毕业、卷生卷死的财务经理组成的团队帮他干活,自己只需要在关键节点签个字、开会时用标准的英文夹杂上海话点拨两句。他拿的不是行业最高薪,但他置换到了全上海中产最奢求的自由度。
他现阶段的诉求极其明确:找个合得来、有品位、同时不麻烦的女生,一起环游世界,享受那种被妥善打理好的、恒温的生活。
这正是陈晓微最渴望遇到的、完美的寄生宿主。
第二天,陈晓微没有去上MBA的课。
她给钟志远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不舒服,不去了。”
钟志远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说:“好好休息,晚上我去看你?”
她简单回:“不用了”。随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