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想到，“少女感”这个词，很快就被用在别人身上了。

下午的策略会上，Tracy汇报完F公司Q3的大中华区Branding公关策略，CEO当场带头鼓掌拍板通过。散会后，格子间里的几个年轻女孩凑在一起接水，有人由衷地赞叹了一句：“Tracy今天的状态也太顶了吧，那种利落劲儿，真有少女感。”

陈晓微正在整理会议纪要，手里的凌美钢笔在A4纸上生生划出一道刺耳的黑线。

Tracy？少女感？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荒谬得让陈晓微差点当场翻白眼。

Tracy是她的直属总监，四十五六岁的年纪，至今单身。公司里关于她的传闻神乎其神，有人说她早年在巴黎总部受过跨国情伤，有人说她是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但毋庸置疑的是，Tracy是大中华区CEO眼前红得发紫的心腹，每一次董事会述职都由她一笔操刀，CEO在公开场合不止一次夸赞过她“逻辑坚硬如铁、执行杀伐果断”，是个“铁娘子”一般的人物。

Tracy对陈晓微其实不薄。她把陈晓微带进年度核心战略组，甚至陈晓微下定决心去读财大的MBA，也是Tracy在茶水间里点拨的那句：“晓微，如果你还想往上走，学历和圈子是绕不开的硬门槛。”

陈晓微对Tracy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她依附她、感激她。Tracy会在通宵赶方案的深夜帮她叫一份人均两百的顶级轻食，会在她不小心把错误的媒体报价单发给供应商时，面若寒霜却滴水不漏地在CEO面前帮她把锅背下来，年终还力排众议给她打了A的考评。

但另一方面，陈晓微对她有着一种近隐秘的嫉妒与不屑。

Tracy确实常年保持着高强度的心肺训练和网球习惯，腰腹间没有任何中年女性的赘肉，每天雷打不动地穿着剪裁凌厉的Lululemon夹克和高定西裤穿梭在写字楼里。可那又怎么样？不做表情的时候，她眼角和下颌线上那些被高压工作雕刻出来的法令纹，深得像一条条干涸的沟壑。

怎么看，那都是一张被资本和KPI狠狠蹂躏过的、苍老而精明的脸。

陈晓微觉得，“少女感”这种需要被金钱和无忧无虑悉心娇养出来的词汇，合该是属于她这种哪怕三十六岁、皮肤却依旧吹弹可破、笑起来还有浅浅酒窝的女性。Tracy凭什么？

在茶水间接咖啡时，她装作漫不经心地跟Ken提起：“今天开会，听见小朋友们夸Tracy有少女感呢。”

陈晓微喝了一口美式，任由那股黑色、苦涩的工业焦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以前在联洋做徐太太的时候，她是从不碰咖啡的。在当年的陈晓微眼里，这玩意儿无非是陆家嘴和张江那些月薪一两万的社畜用来吊命的“续命药水”，横竖透着一股出卖体力的穷酸与疲惫。她那时候的生活是真正的闲适，累了随时可以拉上遮光窗帘，在宽大柔软的重磅双层纱床品里睡到自然醒，何苦要用这种黑色的苦水来折磨自己？

可现在，她却不得不每天雷打不动地在茶水间里接满一杯。她需要这层苦涩强行刺激自己的神经，才能把她那具高傲的却疲惫不堪的身体，严丝合缝地按在法资汽配厂那张按时打卡的办公椅上。

Ken熟练地耸耸肩，眼里闪过一丝外企老油条的市故：“狗腿呗，大老板红谁，她们就吹谁的彩虹屁。”

陈晓微端着咖啡，心里那股堵了半天的闷气终于顺了一些。

“不过，”Ken一边往保温杯里接热水，一边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刀，“Tracy确实厉害。到了她那个年纪，还能维持这种搞事业的劲头，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陈晓微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那个年纪。对，在Ken的潜台词里，Tracy已经是“那个年纪”的怪物了。

下午三点，陈晓微被叫进了总监办公室。

“晓微，下一期的Talent Pool（高潜人才库）名单我把你放进去了，CEO刚刚签了字。”Tracy靠在赫曼米勒的办公椅上，端着黑咖啡，眼神一如既往地锐利而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