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祝榆在见到这一幕后,什么也没说,独自离开了。
大祭司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收回目光,双手背在背后朝月神殿走去,对顾承意道:“进来吧。”
顾承意护着疼痛的手臂,不甘地挪动脚步。
月神殿与祭司殿完全不同,如果说祭司殿阴森恐怖,那月神殿就是温暖且平和。殿里被烛光照映成令人舒适的暖黄色,厚厚的纱质帷帐懒洋洋地垂落,隔几步便有一个琉璃花瓶,花瓶里是新鲜的花朵。
顾承意一眼就看见了尽头的神像,足有屋梁那样高,立于九瓣莲台之上,左手掌心向上托着一枚如同满月的明珠,右手朝前伸出,掌心向下,似乎荫蔽着立于此像面前之人。神像穿着缀满月形宝石的祭袍,头戴珠帘冠冕,颈间戴着灵牌,腰间束天地带,正中镶嵌着一面青铜镜,手背上画满了咒文一般的图案,装扮竟与昨夜所见的神女一模一样。
明明只是一尊石像,顾承意面对着它,却觉得自己是如此渺小,不是体形上的差异,而是发自内心的,人族面对高不可攀的神的自卑。神像低眉垂目,似笑非笑,莫名让人觉得正在注视着自己,便显得更不自在。
大祭司退后两步,负手望向月神的尊荣,突然问道:“你觉得如何?”
“很奇怪。”顾承意努力表达自己的感受,“很庄严,却让人感到亲近,很遥远,却像近在咫尺。给我的感觉类似于……”
他斟酌着词句,好半天才找到一个觉得贴切的形容。
“母亲。像母亲的感觉。”
大祭司回头看向他:“据我所知,你的母亲生下你就撒手人寰,你三岁之前一直住在冷宫,三岁之后便由皇子们的太师——姓常的暗中照顾。”
大祭司顿了一下,道:“你的武功是他教的?”
这并不是秘密,只消稍稍打听就能知晓,顾承意只是苦笑一下,道:“多亏老师不弃,没有老师,就没有我的今日。”
“倒是知恩。”大祭司话锋一转,“可惜师父武艺不精,教出的徒弟也是花拳绣腿,性子太急,好在头脑尚可,不至于无可救药。”
顾承意心有不悦:“恩师虽不及大祭司武艺高强,但教导我读书写字、处世为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恕我无法接受大祭司对其出言置喙。”
他一股脑说完才突然想起那日在斛月皇宫大殿上,大祭司毫不犹豫就斩下了那名侍女的头,才感到后怕,这里是大祭司的地盘,若是惹怒这人,他恐怕没办法全须全尾地回去。
好在大祭司的性子比他想象中的好上许多,并没有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反而不计前嫌指点他:“今日我和你比试这一场,回去用心琢磨,若是参透,对你的武功大有裨益。”
顾承意明白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作揖道歉:“方才多有得罪,还望大祭司莫怪。”
气氛刚稍有缓和,哪知大祭司却忽然提起:“昨夜我将神女送回寝殿,一个时辰后她传人找到我,说身子不适,想回月神山。”
如兜头一盆冷水,如果说在此之前顾承意还抱着侥幸心理,那么现在所有的希望都被大祭司这一句话浇灭了。
“她自小的衣食住行一应由我亲自照料,就连沐浴用的胰皂也是我亲自挑选。”大祭司的手渐渐捏成一个拳头,面具遮挡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声音中也难听出情绪,可那握拳的手却不受控地发着抖。“可昨夜,她身上有陌生的气味,同如今你身上的一样。”
顾承意懊恼不已,悔不当初,“是我的错,我吃醉了酒。”
明明隔着面具,顾承意却觉得那面具之后目光的愤怒阴狠,令他的罪恶感越发沉重,甚至忍不住想主动要求大祭司揍自己一顿。
且不说那是月神神女,连皇帝都要毕恭毕敬之人,就算是寻常女子,失了清白也是滔天大祸。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了。我的酒量一直不错,昨夜不知为何就喝醉了,又不知为何到了月宫……”
顾承意听见那人的声音:“所以我要你娶她。”
顾承意叹了口气,这确实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他犯的错,他当然要负责,只是……
“婚姻大事需得两厢情愿,恕我问一句,神女可愿意?”
毕竟自己可是冒犯她之人,一个自出生就金尊玉贵之人,被来给自己贺寿的使臣强迫,说是奇耻大辱也不为过。
大祭司沉默了片刻,避开他的视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都是如此。”
顾承意顿觉荒谬:“可她是活生生的人,是你们斛月的神女。”
“我如何不知?”大祭司的声音终于染上怒气,“可你能确保昨夜的事无第四人知晓吗?你能控制无人会传扬出去吗?她是月神神女,在百姓眼中冰清玉洁、不可亵玩的神女!若是被人知道失了名节,你知道她会是什么下场吗?月诞典上,你难道没见到那些百姓有多么疯狂吗?我恨不得将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拔出来,喂给路边的野狗!”
顾承意理亏,没有反驳。
大祭司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月神传承至今,我与她是第一百二十三任,在此前若非逼不得已,无有一任是神女与祭司分离的……她是我的命。因为你,我不得不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
顾承意道:“那么你就应该杀了我,这件事就永远死无对证。”
大祭司没有作声。
“可你没有杀我,反而指点我武功,还要让她嫁给我,一个外国皇子。”顾承意道,“斛月到大梁足有五千里,马不停蹄一个月才能到达。且不说一路山高路险,多悬崖峭壁,稍不留神就会失足跌落,光路途之苦,娇弱的女子就极易折损。大祭司,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去大梁,明明有很多解决的办法,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一种,把你的‘命’交给我?”
“……我果然没看错,你真的很聪明。”大祭司的声音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低沉、沙哑的腔调,顾承意打了个寒战,似乎突然变冷了。
“我要你带她去上京城,除非我亲自去接,否则永远不要让她回来。”
顾承意隐约意识到不对劲:“该不会是你故意在我的酒里动手脚,让我和神女……”
更冷的空气让他自觉闭上嘴。
大祭司道:“我会昭告天下,神女与你两情相悦,遂远赴大梁和亲,”
顾承意扯了扯嘴角:“这岂不是将我推上风口浪尖?”
“她会让你走到你父皇的面前,你不会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六皇子,只能接下出使斛月这种苦差事。”
顾承意眸光沉了沉,都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对方的意思:“大祭司在斛月国兴许是能做主,可这是我大梁国事,你所言未免夸大……”
他的话没能说完,冰冷的匕首就抵上了他的脖间,薄如蝉翼的刀刃轻而易举就在他脆弱的喉管上留下一道刺痛的血痕。
怎么可能!他明明没感觉到第三人的存在!
顾承意极力后仰身体以避免更深的伤害,缓缓回头,猝不及防瞳孔骤缩成一个极小的点。
他的视线不可思议地下移,在落到空无一物的地面时,内心的惊恐瞬间将他整个吞没。
他一点一点回过头,面前的大祭司站在他不远处,正慢条斯理地脱掉手套,枯骨一般的双手指捏住兜帽的两边,摘下了它。
那法袍掩盖之下竟然是满头的白发,梳着斛月人的发髻,用一支月牙状的银饰别起,露出一边苍白单薄的耳廓,上面戴着银制的耳挂,耳挂下方悬着一颗红的刺眼的珠子,衬得那张鬼面更加可怖。
顾承意颤颤巍巍张开嘴,喉间溢出的恐惧让他几乎难以完整说出一句话,“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大祭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说:“这是我的诚意。六皇子,如果我看不见你的诚意,那么这将是你见到我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