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祝榆将供桌上的东西全部扫落在地,大逆不道地指着巨大的月神像,愤怒地质问面前的男人,“你敢面向月神再说一遍吗?你要把我嫁出去!嫁给那个大梁来的毛头小子!大祭司,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你成为大祭司后,跪在我面前向长生天发誓,说会永远陪伴我左右,永远守护我!现在又算什么?你的誓言难道如此廉价吗?”
“阿榆……”她一直是乖巧的,从没发过这样大的脾气,大祭司尝试劝她,可祝榆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更是眼眶一红。
“我降生时你便在我身旁,也只有你在我身边,如今却自作主张把我推给旁人!你当我是什么?你养的阿猫阿狗吗?”
大祭司道:“我查过,他是个好人。虽不受宠,也胜在此,你嫁过去没那许多皇家琐事困扰。”
“我在意的是这个吗!我在意的是你根本没有问过我的意见!”祝榆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抱住大祭司的腰,“别让我嫁人好不好?我不想嫁人,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是你的神女啊,哪有神女成婚的?我们就在月神山上,像从前所有的神女和大祭司一样,一起过完这一生,好吗?”
大祭司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指,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事已至此,你必须嫁给他。”
祝榆的眼泪啪嗒一声砸在地上,身后的月神像低垂着头,似乎也在哭泣。
“我从小到大,一刻都没离开过你……”祝榆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她有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也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只要低着头,抬起眼,就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每每如此大祭司都不忍再责备她。
可这次没用了,大祭司干脆偏过头,不肯看她。
祝榆使尽了浑身解数也没办法,便问他:“你真的愿意我嫁给他吗?只要你说一句愿意,我立刻跟他走,绝无怨言。你真的舍得下我吗?月神将我们捆绑在一起,我离了你,或是你离了我,都是日日心如刀绞的痛苦。我是你的血,你是我的手脚,我们怎么能分开呢?”
大祭司攥紧了拳头,只道一句:“三年,若你还是不愿和他相守,我就去接你回来。”
祝榆绝望地闭上眼。
……
斛月皇都之北,正是月神山所在,被斛月国人奉为圣地。依照大祭司的要求,神女出嫁前夜,顾承意需要独自上山,同神女一起,接受月神的祝福。
使团自是不肯,谁也无法保证会出意外。顾承意一整天都魂游九霄,一面为着自己竟然大不敬冒犯了神女,一面为着到底要不要赴约。终于在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消失时,他决定背着使团亲自探一探这座斛月第一神山。
使团居住在驿馆,出门就是繁盛的夜市,斛月号称只要月亮还没落山,欢庆就不会结束。越往北边便越冷清,绕过皇宫便彻底没了人烟。斛月多山,唯有一座整个儿被月华笼罩,顾承意朝那座山去,和他料想的不同,那里并无重兵把守,甚至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以斛月人对月神的痴迷程度竟然无一人在附近徘徊,似乎连靠近都显亵渎。
月神山与普通的山并无二致,进入山中更是看不出区别,只知草木茂盛,蝉鸣不断,一条小路直通山顶,拾级而上,顾承意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心中默数了,正好三千级。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山道边一块足有两人高的巨石,上面用朱丹刻画出“月神山”三个大字。今夜月明星稀,月光落在石碑上,鲜红的字像正在朝下滴血。
巨石旁斜倚着一个人,似乎早已等候多时。顾承意以为花了眼。这一路上别说人了,连个野物都没瞧见。那人瞧见他,也没动作,一直到顾承意走近,才发现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他连忙后退两步,拱手作揖:“打扰了。我是大梁六皇子顾承意,受月神大祭司邀请赴月神山。”
那姑娘穿着黛青色的对襟短衣,衣领和袖口都镶着七彩的花边,头上戴着斛月女子特有的银冠,手脚各有银镯,脖子上挂着一个银项圈,项圈上有一个平安锁。她长相虽不算出众,一双眼睛却灵气十足,在月光下直白地上下打量他,而后不屑地冷哼一声,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毫不掩饰的恶意明晃晃冲着顾承意来,好在他从小受过的白眼也不少,否则或许还真受不了被一个姑娘如此嫌弃。
“你就是顾承意?”那姑娘好半晌终于舍得直起身来,银铃的脆响随着她的动作荡漾开来,发冠上垂落的流苏轻轻摇曳,每一根银链末端也都缀着小小的铃铛。她毫不客气问道:“你们大梁男人都是你这副小白脸的模样吗?”
这姑娘的性子实在不讨喜,要不是在月神山上,顾承意早就甩袖子走人了。他没有回答这个不礼貌的问题,而是反问:“不知姑娘是何人?”
祝榆道:“我单名蝶,你叫我蝶就行。大祭司让我带你去月神殿。”
“蝶?”顾承意料想原来是这月神山上的侍者。
“哎。”祝榆应了声,心中这才好受些,领着他往里走,“跟上。”
一路无言,顾承意几次想搭话,缓解这略显尴尬的氛围,可他刚开口就会收获前面人的白眼,也就把到嘴边的话头咽了回去。路过石碑又走了一炷香,入目出现一座十余丈宽的祭坛,周围立有七根石柱。那祭坛比皇宫的祭坛还要大上许多,制式却是一样,同样正中是一个大理石做的圆盘,月光在其上留下一个缺了一角的光影。
顾承意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石柱上似乎附着着深色的某种东西,他刚想瞧一瞧那是什么,祝榆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轻飘飘开口:“只有最诚挚的信徒才被允许进入月神山,获得侍奉月神的资格。你身为外族人,能上山多亏了大祭司。”
顾承意缩回伸出的手,顺着话茬问:“大祭司此人似乎……不大好相处?”
哪知一开口便再次收获祝榆的白眼,只好识趣地闭上嘴。
顾承意见她不高兴,识趣地闭上嘴。
祭坛的左侧是一片湖泊,湖面波光粼粼,漂浮着许多赤红色的睡莲,正竞相开放,湖畔花草繁茂,倒是与那阴森森的祭坛格格不入。
顾承意惊讶于在这山顶竟然还有湖,就见祝榆在一棵参天的大树旁停了下来,轻轻抚上了粗糙的树干。
顾承意认出这是榆树,在这个季节,这种树本应落叶,可眼前这棵却枝繁叶茂,更胜夏季。
那厢祝榆已经整理好了思绪,没知会一声就继续朝前走,顾承意反应过来立马追上去,又走了一炷香,终于见到了殿宇,顾承意抬头望去,牌匾上书“祭司殿”三个漆金大字,在幽暗的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血色,匾额边缘盘踞着几条白银铸造的月牙形纹饰,在夜风中闪烁着如呼吸般明灭的微光。
殿门洞开着,可以瞥见殿内烛火幽幽,不是常见的暖黄,而是泛着青白的冷焰。经幡从高高的横梁垂落,褪色的布条上写满暗红色的咒文,在殿内孤寂地飘舞。
门内飘出阵阵带着檀香味的冷风,吹得悬挂在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撞击声里似乎夹杂着细微的呜咽。
“这是大祭司的神殿。”祝榆说着,带他越过祭司殿,继续往后走。顾承意忍不住问:“蝶姑娘,我们要去哪?”
祝榆冷哼一声,指了指祭司殿后,紧挨着的另一座大殿。
那座殿修得比祭司殿更高更大,殿顶的月雕几乎和天上的月亮重合,清冷如月神,像是传说中隐世的神明,遥不可及又恪尽职守地镇守着神山,而祭司殿便像神明的守护兽,忠诚地匍匐在脚下。
“那是月神殿。”祝榆开口,视线落在殿前立着的那人身上。
顾承意也看见了那人,玄黑法袍,黄金鬼面,月光下似鬼非人,他站在月神殿正前,夜风簌簌鼓起他的斗篷,就像是圣洁的神明不得已展露出的黑色的心脏。
而他的手中,正握着一柄森寒的铁剑。
身边的祝榆退后了几步,她方远离,那柄铁剑便直直朝顾承意飞来,顾承意甚至来不及反应,那剑就插在了他面前的地面上,距离他的鞋尖仅有一寸。
顾承意心中大骇,求生的本能让他迅速拔出铁剑,他还来得及做好准备,月神殿前玄色的身影就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出,顾承意立刻提剑,大祭司却丝毫不避,竟是迎着剑尖而来。顾承意一惊,正准备收剑,却不及大祭司的速度,剑刃撞上大祭司的小臂,黑夜中碰撞出一连串的火花。
护臂!
顾承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大祭司的身影已欺至近前,玄色袍袖翻飞间,右掌裹挟着劲风拍向他握剑的手腕。那掌风沉凝,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顾承意仓促间旋身侧让,铁剑在身前挽出半道银弧,剑脊堪堪擦过大祭司的掌沿,发出“铮”的一声脆响。他借势后退两步,鞋底在青石板上碾出浅浅的痕迹,大祭司竟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左拳直捣他心口要害。
顾承意手腕翻转,铁剑斜斜下劈,剑刃精准对准大祭司的拳峰。他本以为这一击能逼退对方,谁知大祭司竟陡然变招,拳头猛地一收,手肘顺势撞向剑刃侧面,巨大的力道让顾承意虎口一麻,铁剑险些脱手。他咬牙稳住身形,借着剑身被撞偏的惯性,旋腰拧转,右腿横扫而出,直取大祭司下盘。
大祭司借力他的肩膀跃起避开扫击,顺势双掌自上而下拍落,掌风笼罩住顾承意周身要害。顾承意仰头避过,铁剑向上猛刺,剑尖直指大祭司的小腹,招式又快又狠。可大祭司的动作比他更疾,在空中微微侧身,玄色斗篷被剑刃划破一道裂口,他却借着侧身的力道,手掌重重拍在顾承意的肩窝。顾承意只觉肩头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拍得踉跄着后退数步,撞在月神殿的石柱上才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他抹去嘴角血痕,握紧铁剑的手更紧了几分,眨眼间两人已然过了几百招,顾承意心中怒火燃起,此人虽赤手空拳,实力仍明显在他之上,却招招溜着他玩,故意羞辱他。顾承意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铁剑在手中缓缓抬起,剑尖斜指地面,周身的气息渐渐沉凝下来。
大祭司落地后并未追击,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夜风将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黄金鬼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片刻后,他再度发难,身影一闪,竟出现在顾承意身侧,手掌快如闪电般抓向铁剑的剑身。顾承意反应极快,手腕一翻,剑刃顺势削向大祭司的手指,可对方却早有预料,指尖在剑刃上轻轻一点,借力翻身落在顾承意身后,掌风直拍他后心。
顾承意猛地向前扑出,铁剑在地面上一点,身形借力旋转,回身横扫。这一击势大力沉,剑刃带着呼啸的风声,大祭司却不慌不忙,左手臂抬起,护臂再度与剑刃相撞,火花四溅中,他右手成爪,直直抓向顾承意的手腕。顾承意急忙收剑回防,剑鞘挡住了这一爪,却被对方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指关一松,铁剑脱手,在落地前剑柄稳稳落入大祭司的手中。
只见大祭司手腕一翻,铁剑飞出,重新插入先前顾承意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