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月皇都距离下都山高路远,他们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三个月。这三个月中,顾承意算是看透了这位神女,就是个不省心的主,时而好说话得很,时而又喜欢唱反调,每每顾承意总是能被她激得心气不稳,好几次忍无可忍想动手。唯一不变的是一旦顾承意提起大祭司,祝榆就要生气,她自己却三句话不离大祭司,还不准人附和,让顾承意很是头疼。
这是祝榆第一次到月神山以外的地方,说不兴奋是假的,她到底只是个十七岁的姑娘,是以偶尔短暂忘记离别之苦时,完全就是一个好不容易脱离了家里大人管束后的脱缰野马,兴奋劲头十分高涨。
顾承意和祝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天生就看对方不顺眼似的,吵了一路,打了一路。原本两人商量好歹做个面子工夫,不能给同行的其他人落下话柄,毕竟大祭司对外宣称的是他们一见倾心,所以不顾反对结为夫妻,可这种场面只维持了不到三天,就彻底不复存在。
顾承意见过的女子无一不是温文尔雅、端庄大方,像祝榆这样比三岁小儿还闹腾的是闻所未闻。祝榆则是对于被迫离开大祭司这件事耿耿于怀,一心认为是顾承意从中作梗,害得她不得不背井离乡,因此越看顾承意越不顺眼。
三个月的旅途下来,顾承意的衣箱里多了七八件被“无意”泼上茶水的锦袍,没看完的书卷再一次拿起时就被画满了鬼脸,或是某日清晨,被“掉进”衣领里的虫子刺醒。
“祝榆!”顾承意的怒吼惊飞了林间宿鸟,始作俑者却不知怎么爬上了树,正坐在树杈上啃果子,晃着双腿笑嘻嘻假装听不见。
而祝榆这边同样没讨着好。她的妆奁里永远会莫名其妙出现恶心的虫子,最喜欢的玉梳被换成了一把破木齿,连贴身收着的蜜糖罐都被人调包成了酸得流口水的梅子。某次夜宿驿站,她掀开枕头看见一条栩栩如生的布蛇,吓得一嗓子把整个使团都嚎醒了。
“顾承意我跟你没完!”她气得把蛇砸向隔壁窗棂,结果正撞上对方开窗查看——布蛇精准糊在了顾承意的俊脸上。
使团回程时顾承意就先行递上了奏折,将迎娶斛月神女之事上禀,临近上京城时,让队伍原地休整一夜,于第二日清晨进城面圣。
是夜,两人刚吵完,各自回了营帐决定休息。月色被浓云遮蔽,帐外只余零星火把摇曳,顾承意正在看书,明日入城之后,所有的一切都要重新打算。
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嚓”声,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四周陷入诡异的寂静。祝榆已经睡了,应该不会是她,顾承意喊了一声,“是谁?”却没人回应。他放下书,抽出一旁的佩剑屏息凝神,剑尖微微下压,在烛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突然,一枚泛着蓝光的暗器穿透帐帘破空而来!顾承意迅速侧身避过,暗器深深钉入案几。
“有刺客!”帐外随即响起数道破风声,惨叫声接二连三,空气中迅速弥漫起浓重的血腥味。
“啊————”一道熟悉的尖叫声骤然响起,顾承意的脸色一瞬血色褪尽。
“祝榆!!”
他提剑冲出营帐,待看清外面的场景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一地都是尸体,有大梁的,也有斛月的,唯独没有刺客的,竟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咽了气。
鲜血渗入泥土里,血腥味几乎要将人呛死。他的大脑空白了几息,立刻冲进一间营帐,正好看见祝榆跌坐在地上,她的面前黑衣人手起刀落,利落果断地砍下了一位侍女的头颅。
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到顾承意脚边,双眼空洞地望向他。顾承意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一幕何曾相似,几个月前他也正好目睹了大祭司用同样的方式处决了宴会上的那名侍女。
黑衣人见有人进来,立刻破帘逃离。顾承意连忙上前查看祝榆的情况:“你如何?可有受伤?”
祝榆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
“没……没事……”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忽然甩开顾承意的手跑到帐外,在看见满地的尸体后忍不住干呕起来。
顾承意倒了一杯水喂她喝下,手掌在她背上给她顺着气,“好些了吗?”
“全、全都死了?”
顾承意面露不忍:“应该是。”
“确定吗?你去看看,还有没有活口。”
顾承意迅速在周围检查了一圈,“……只剩你我了。”
祝榆眉心紧蹙:“我第一次见到死这么多人……”
“皇城脚下,刺杀归国使团。”顾承意看着纹丝未动的嫁妆,“财物无一损失,单单留下了你我,是担心你我势力壮大,还是其他便不得而知了。”
使团加上斛月人,一齐上下二百一十人,最后只剩下了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