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低下头,抚上自己颈间的项圈时,便从“神”变成了“人”。
“唯一对月神重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常归问:“是什么?”
“大祭司。”祝榆笑起来,“大祭司是神女的全部。”
常归盯着那项圈,久久没有说话。
“常先生。”祝榆突然喊他,常归还没反应过来,面前就被撒了一把什么,登时两眼一黑,软绵绵倒了下去。
祝榆蹦下窗台,轻轻踹了踹地上人的胳膊,见他当真没了动静才松一口气,掸掸袖口,“斛月的迷迷粉,你就好好睡吧。该死的顾承意,吃着好酒好肉也想不起我,成婚太无聊了,我出去逛逛,保重啦。”
终于脱身酒局的顾承意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回到婚房,看见晕倒在地的常归和散落的喜服,气得立马酒醒了。
“祝榆!你给我等着!”
……
丫鬟打扮的祝榆蹦蹦跳跳走在大街上,猛地打了两个喷嚏,非常自觉地给自己买了件最漂亮的大氅,高高兴兴挤进人群看花灯。
上京城的长街喜气洋洋,人们津津乐道着刚刚结束的盛大婚礼,却不知婚礼的主角此时就在他们身边。夜风卷着淡淡的桂花香与糖糕甜意,混着街边摊贩的吆喝声,是人间烟火的柔软。祝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一盏兔子形状的花灯,那灯是羊脂玉琉璃磨的盏,灯芯燃着浅黄的烛火,映得玉兔的眼尾似沾了柔光,旁边还坠着几缕银线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在祝榆的眸子里漾起光。
祝榆伸手戳了戳灯面,指尖沾了点蜡油,也不嫌弃,反倒欢喜得不行,眼珠子舍不得离开半分,摘下腰间的钱袋,随手扔在案上,“这个我要了。”
“阿虔,我想要这个。”
一个温柔的女声同时响起,一只柔弱无骨的手和祝榆的同时抓住那盏兔子灯。祝榆一个激灵,眼疾手快抢到身边,“这是我的!”
她抬眼看去,和那女子撞了个对眼。
那是个容貌姣好的年轻姑娘,举止端庄大方,一看就是大家族养在深闺的贵女。祝榆的注意力却不在她身上,而是被她身边的人吸引了目光。
“叶虔?”
林聿怀讶异:“你们认识?”
叶虔多年不在上京城,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丫鬟?
叶虔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接受了祝榆在大婚夜跑出来逛街的事实,依旧端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死鱼脸,“这是燕王妃。”
“燕王妃!”林聿怀掩唇低呼,很快意识到失礼,连忙行礼道歉,“王妃恕罪,臣女聿怀,家父是忠勇侯,臣女眼拙没认出王妃。只是……王妃怎么会在这?您的丫鬟呢,没跟着吗?”
祝榆有种被抓包的尴尬,梗着脖子回答:“我、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就准你们出门,还不许我上街看看了?”
“臣女不是这个意思。”林聿怀着急解释,求助地看向叶虔。
叶虔垂眸看着眼前的女子:“燕王知道你一人在外吗?”
“他当然知道了!”祝榆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怎么?叶将军做官做上天了,连我的事都要管?”
“微臣不敢。”叶虔嘴上是臣服姿态,态度却半点不见臣子的模样,惹得祝榆心中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大晚上不回家,在外面和姑娘约会,回头我就告诉你阿祖,让他好好揍你这个不孝孙。”
林聿怀闻言红了脸,小声提醒祝榆:“我与阿虔已有陛下赐婚,不日便要举办婚礼了。”
祝榆在贫瘠的脑子里寻找,终于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一回事,变脸比翻书还快:“那恭喜啊,什么时候成婚,我一定去喝喜酒啊。”
林聿怀害羞地不敢抬头,“日子就定在十五……”
“这么赶啊?”祝榆想了想,“我和安国公是棋逢对手的好友,他的孙子成婚就是我的孙子成婚。这样吧,我的嫁妆里似乎有一副绿松石头面,回头我翻出来让人送到你府上,算我给孙媳妇的添妆。”
林聿怀还没来得及道谢,一直没开口的叶虔终于憋不住了,眉心蹙成一团:“谁是你孙子?”
祝榆左右瞧瞧:“这里还有谁吗?”
叶虔攥紧了拳头:“你不要得寸进尺。”
祝榆最不怕来硬的了,甚至挑衅地一脚踩在叶虔的靴子上,咬紧牙根使劲碾,“怎么?你还想动手吗?啊,是了,我听闻小叶将军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武功更是深不可测,从无败绩。不知与我的大祭司相比如何?就算让你一只手,小叶将军又能接下几招?”
面对此种羞辱,叶虔闭上眼缓了许久才忍耐下动手的冲动,忽而勾唇一笑,那张近乎妖孽的俊俏面容此时写满了嘲讽:“谁知道你是偷来的、骗来的,亦或是抢来的,逼得人不得不陪你做家家酒的游戏,换作我,有你这样的神女,给我天底下最大的好处,我也不愿成为你的祭司。”
这话无疑触到了祝榆的逆鳞,祝榆当即火冒三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叶虔居高临下和她对视,一字一句重复:“我说,那人定是被逼无奈,不得已才做你的祭司。”
“放肆!”没有半分犹豫,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叶虔的那张俊脸上,很快浮起一个通红的掌印。
“阿虔!”林聿怀慌忙检查叶虔的脸,却被叶虔一把推开。
他一步一步逼近祝榆,身高和体型的优势让祝榆感到面前杵着一座大山,可她非但不怕,反而不退不让死盯着叶虔的眼睛,冷冷地重复:“放肆。”
叶虔在她面前站定,面色不善地看着他。祝榆高高抬起下巴,一寸也不肯低头。
“阿虔,王妃也不是故意的,别和她计较……”林聿怀生怕叶虔做出什么傻事,祝榆毕竟是燕王妃,君臣有别,他们得罪不起。
可下一刻,这位一向沉稳、不苟言笑的神武将军做出了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眼疾手快抢了祝榆手中的兔子灯,扔给老板一个钱袋,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聿怀:“……”
祝榆:“?”
林聿怀反应过来,匆匆朝祝榆行礼,转身费力地追赶叶虔的步伐。好半晌,懵着的祝榆也回过神来,尖叫一声朝着两人离开的方向狂奔。
“叶虔,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