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官为每人都安排了帐篷,大阅方结束,祝榆就早早钻进自己的帐篷,让素弦伺候自己换上精心准备的骑装。
衣衫是黛青色的,收腰窄袖的样式,腰间束着同色鸾鸟纹玉带,玉带扣是银质的残月,转身时轻轻晃着,恰好将她的腰肢衬得愈发挺拔。她将窄袖挽至小臂,露出腕子上一串暗银的铃铛,走动时不响,唯有动作间才漏出几丝细碎的脆响,倒添了几分灵动。
下身的裙摆只到脚踝,骑裤收在锦靴里,靴筒绣着浅青色的月纹,靴尖缀着小小的银钉,踏在草地上时稳而不重,每一步都带着少年人的爽利,完全不见往日穿裙裾时的笨重。
顾承意进帐篷时,祝榆正在编发。素弦将她的长发束成一个清爽的马尾,在两边鬓角上用银月牙装饰。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透进来,落在她侧脸,将眉梢的弧度照得愈发清晰,往日描着细眉的眼尾,今日只淡淡扫了层青黛,却让那双杏眼添了几分英气,望向顾承意时,眼底亮得像淬了星光。
“怎么样?好看吗?”
顾承意点了一下头,发自内心赞许:“还不错。”
祝榆美滋滋照镜子:“我也觉得。大祭司说我穿黛青色最好看。”
顾承意道:“大祭司的眼光很好。”
“那当然了!”祝榆骄傲得不行,“我从小到大的衣服,甚至鞋袜都是大祭司亲手做的,全部都是黛青色。我的神服是大祭司亲手养的蚕,从织布到成衣,都没有任何一步假手于人。还有我的嫁衣!我的嫁衣也是黛青色的,其实斛月人的嫁衣和大梁一样,以红色居多,但我还是要黛青……”
祝榆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顾承意抱臂倚在门边,安静地看着她,忽然道:“你要骑马?”
“废话!都到这里了,哪有不骑马的道理?”祝榆没有任何犹豫,“你看,斛月到处都是山,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草原!”
顾承意道:“这不是草原,只是草场。大梁没有草原。”
祝榆不信:“怎么可能?这么大,一定是草原了!”
顾承意解释:“斛月多山脉,大梁多水文、耕地,九州所有的草原都在北方,被草原七十二部占据。”
所以大梁人总是对草原耿耿于怀。
“这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祝榆突然一蹦一跳到顾承意身边,晃晃她的马尾,道,“你会骑马对不对?来斛月的路上我见你都是骑马的。你教我骑马吧?”
顾承意低头看着面前的少女,挑了一下眉:“你不会骑马?”
祝榆道:“我从小待在月神山上,难得下山也是参加月诞典,没有机会骑马,也不需要学会骑马。”
顾承意道:“你要求下山,大祭司应当不会拒绝。”
祝榆摇摇头:“大祭司什么事都依我,唯独下山,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同意。”
顾承意站直身子,“为什么?”
祝榆耸肩:“大祭司只说山上安全。”
顾承意想了想,道:“大祭司这么做定有他的道理。”
祝榆鄙夷:“我怎么觉得你总是盲目相信大祭司呢?”
顾承意道:“你不盲目?”
“我盲目啊。”祝榆理直气壮,“那是因为我从小由大祭司抚养长大,他对我来说亦父亦母亦师亦兄亦友。你呢?算什么?”
“我……”
他显然什么也不是。
顾承意想起那人黄金鬼面下刺目的白发,从脚底升起的毛骨悚然依然存在。
这就是理由。只要见识过,就没有人会怀疑。
“总之我不会教你骑马。”
“为什么?!”祝榆不能接受。
“因为你现在也不需要学会骑马。”
“可是大家都在骑马!”
顾承意道,“如果你想学骑马,我在燕王府里围一个场子,再让府上的侍卫教你。”
祝榆不满:“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学呢?天时地利,人也和,简直就是学骑马的最好时机!”
“因为太危险。”
“哪里危险了?”
“草场太大,且群山环绕,虽有士兵巡逻,可难保没有危险。你无自保之力,若遇上危险恐怕难以脱困。”
“我不乱跑不就行了?再说了,你跟着我,我们再多喊上些侍卫,怎么会出事?而且今天这么多人都在,能有什么问题?”
顾承意态度坚决:“不行。刚学会骑马的人总是心比天高,今日这种场合,我无法保证时时刻刻待在你身边,万一你趁我不注意跑远了,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和大祭司交代。”
祝榆立刻表态:“我真的不会走远,我发誓。”
“你会的。”
“我不会。”
“你会的。”
“我真的不会!”
“你一定会给我惹事的。”
“?”
祝榆气炸了,“你嫌我给你惹麻烦了是吧?”
顾承意反问:“难道不是吗?”
“是个鬼!”祝榆狠狠一脚踹在顾承意的小腿上,后者猝不及防挨了一脚,痛得龇牙咧嘴,“你爱教不教,有的是人会骑马!你给我等着瞧,我今天一定要骑!”
……
“该死的顾承意!该死该死该死!”
祝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马场的方向走,嘴里碎碎念地骂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连路边的野草都要被她踹上几脚泄愤。
“我去哪关你什么事?还敢嫌弃我!”她叉着腰顿了顿,胸口因气闷而微微起伏,“我都没嫌弃你,你倒是先嫌弃上我了!”
“一天到晚这也管那也管,这个不让干那个也不让干!等我回了斛月见到大祭司,一定让大祭司好好收拾你——啊!”
话音未落,祝榆毫无防备地一头撞上了某个坚硬的物体,力道之大让她瞬间眼冒金星,鼻腔里涌上一阵酸楚。她身体失衡,仰面就要栽倒在满是碎石的地上,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一股沉稳的力道将她往回一带。她踉跄着稳住身形,还没来得及道谢,那只手便像触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般,立刻松了开来。
祝榆双手捂着被撞得发红的额头,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更是火上浇油,张嘴就骂:“谁啊!走路不长眼吗?”
“是你撞到了微臣。”
一个冷淡如寒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祝榆愣了一下,揉着额头缓缓抬头,果然看见了那张令她更加咬牙切齿的脸。
阳光落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鼻尖高挺,薄唇紧抿,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样貌。
“叶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