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歹也是公主,何故对她言听计从?”
“你若嫉妒,也可以对我言听计从。”祝榆舀起满满一勺汤药递到皇后嘴边,皇后方才艰难地张开一些唇瓣,祝榆就迫不及待把汤药喂了进去,却没想到皇后被呛得剧烈咳嗽。
宋秋池连忙上前检查,惊呼:“天哪,嘴唇烫了一个泡!”她回头怒瞪祝榆:“你连把药放凉再喂都不知道吗?”
祝榆被吓了一跳,自知理亏,“我喝的药从来都是不烫的,而且我摸着碗也不烫啊。”
“白玉做的药碗当然感觉不到烫!”宋秋池招呼:“太医,快传太医!”
太医很快赶来,将祝榆挤到一边。祝榆伸长了脖子想看清人群中的场景,可奈何被宋秋池挡得严严实实。素弦自己紧张得不行,还不停地宽慰祝榆:“没事的,只是不小心烫到了,不是你的错。”
好在确实如素弦所说只是烫了一下,太医们处理过后便退下了。宋秋池红着眼眶叱问祝榆:“母后有求于你,你不愿意,还要伺机报复!你好大的胆子!”
祝榆受不了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我早就说了,我不会伺候人。”
宋秋池不依不饶:“你是皇家儿媳,且不说三从四德,《女德》《女训》皆需熟读。身为女子,当规训自身,相夫教子,孝顺公婆;身为臣子,当忠君尊上,尽心竭力。你连这些都不知道,难道你家里人从未教过你吗?”
祝榆心中的火气一点就着:“我家里人如何教我、教我什么,与你无关!”
宋秋池道:“我夫排行第三,你夫排行第六,你该称我一声皇嫂,我也有教导你之责!”
“你算什么东西……”
“神女……神女!别说了,求你了。”素弦紧紧抓着祝榆的胳膊,不停乞求。
祝榆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忽有宫人来报,“皇后娘娘,公主、怀王妃、燕王妃,奚夫人到了。”
祝榆还没反应过来“奚夫人”是谁,就见外头由侍女搀扶进来一个人,苍白的肌肤,清冷绝艳的面容,普天之下,三界之中,只有那一人。
“阿姐!”祝榆惊喜,方才的怒火一扫而空,恨不得立刻从轮椅上站起来走到奚薇身边。
奚薇并不意外她在这里,朝她微微点头,便松开侍女的手,规规矩矩跪下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脸上方才呛出的红晕还未褪去,现下看起来倒像个正常人,反而是奚薇更像那个病中之人。她艰难地抬起一只手,祝榆便以为是让奚薇起来,忙吩咐素弦:“你去扶一扶阿姐。阿姐,地上凉,我让人给你弄个汤婆子,仔细别冻着。”
素弦刚想过去,皇后却在这时开口了:“你跪着……不许起来。”
祝榆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那双一向灵动的眼睛一寸一寸缓缓转向皇后的方向,声音从牙缝之间硬挤出来:“……你什么意思?”
奚薇轻声道:“阿榆。”
祝榆竟就识相地闭上嘴,双手费力地推动轮椅,与奚薇并肩,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皇后用力咳了两声,“怀王妃,扶本宫起来。”
宋秋池不敢耽搁,连忙扶皇后坐起,在她的腰后塞上软垫。
奚薇垂着眼,脊背不曾弯下半分。
“奚薇……”皇后冷冷地盯着她,“大梁、草原或是斛月,从未有一个大家族姓奚的。你是哪里来的山精鬼怪,费尽心机潜入我大梁,先是伤了燕王妃,又使出邪佞之术,胆敢勾引大梁的储君!”
祝榆的双手紧紧攥成拳,毫不避讳眼中的怒火。奚薇只是平静地回复:“臣妾没有。”
皇后伸出一只手指颤颤巍巍指着奚薇,“你这个邪祟,究竟是谁派来的,离间陛下与太子,迫使本宫的父亲拖着年迈之躯上战场,丢了相位,也毁了徐家。你把大梁搅得天翻地覆,把皇家闹得鸡犬不宁,你……你该当何罪!”
奚薇依旧回答:“臣妾没有。”
“你还敢嘴硬……”皇后却打定了主意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她的身上,吩咐宫人:“取金鞭来。”
祝榆心中大骇,立即道:“我看谁敢!奚薇阿姐怀着太子的孩子,若是伤了皇孙,谁能担当得起这个责任?”
听了这番话,宫人们全都止住了脚步,犹豫着不敢上前。皇后怒斥道:“本宫还没死!这个长春宫还是本宫说了算!燕王妃若再出言不逊,便一同受刑!”
宫人再不敢违背,取来金鞭,由长春宫最年长的嬷嬷行刑。
“我说了谁都不许动她!”祝榆想站起来,想拦在奚薇身前,可刚有要动的念头,受伤的那条腿就钻心一般剧痛,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死死掐住自己的腿肉,才勉强能说出话来。“大梁皇室得到这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你们比我更清楚!若没有奚薇阿姐,皇室就断送在这一代了。她是功臣!你们非但不善待她,还要鞭打她,这是何道理?”
可她并没有说错,皇后也深知其中利弊。皇室无后,是多么大的耻辱,自十七年前始,新生的孩子无一存活,已经长大的皇子皇女也陆续夭折,最后剩下的屈指可数。
就连她的松筱也没能幸免于难。
民间百姓议论纷纷,都说皇家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才遭致断子绝嗣的诅咒。奚薇此时有孕,怀的又是太子的孩子,一旦这个孩子顺利降生,就是大梁的皇长孙,谣言不攻自破,太子也能坐稳储君之位,陛下再也无法用任何理由废太子。
他们徐家一切的牺牲就都有了回报。
皇后迟迟没有下令,宋秋池却在此时站了出来,泫然欲泣,悲愤连连:“我嫁于怀王殿下五载有余,名医游士见了无数,生子的偏方试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肚子却没有半点动静。我给殿下纳了一个又一个妾,就是想为皇家开枝散叶,却一个孩子都没怀上。”
“她凭什么!”宋秋池死死盯着奚薇,恨不得将她活活撕碎,“她才跟了太子多久,就有了一个月的身孕?这孩子究竟是不是太子的,还未可知!”
“你!”祝榆若是能站起来,立刻便要冲上去甩她一个巴掌。即便受到如此诋毁,奚薇的情绪似乎也不见起伏,只是平静地看向皇后,“我腹中孩子确是大梁皇室血脉无疑。”
皇后却不敢相信了,诚如宋秋池所说,此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可因为有焦宁从中作梗,顾昭这些年身边也没有女子,实在说不好顾昭是不是也受了诅咒影响……
宋秋池扑通一声在皇后面前跪下,痛哭流涕:“母后,太子殿下原先是多么正直理智的人啊?自从遇上这邪祟,殿下做下了多少令父子反目的事情?此次若非徐相自请罢官以保全殿下,恐怕废太子的诏书就下了!母后!边地苦寒,徐相是受了无妄之灾啊!”
皇后想起自己的父亲,心中怒火重新升起,再也没了那许多顾虑,“行刑!”
皇后的话音落下,那持鞭的嬷嬷面色一凛,不再犹豫,扬起手中的金鞭,鞭身映着殿内的烛火,泛着冷冽的寒光,狠狠朝着奚薇的脊背抽去。
“啪——”
金鞭落在素色衣料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奚薇浑身一颤,脊背瞬间泛起一道红肿的鞭痕,衣料下的肌肤被抽得火辣辣地疼,可她依旧垂着眼,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只是苍白的脸颊又褪去几分血色。
“阿姐!”祝榆目眦欲裂,怒火与心疼交织在一起,烧得她浑身发颤。不等那嬷嬷扬起第二鞭,祝榆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从轮椅上扑了下去。她的腿伤本就未愈,这般剧烈的动作,让受伤的腿瞬间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骨头都要裂开一般,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摆。可她咬着牙,硬生生撑着,用手臂踉跄着向前爬了两步,整个人扑在了奚薇的身上,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啪——”
第二鞭毫无悬念地落在了祝榆的背上。嬷嬷是老手了,鞭子的力道极大,祝榆只觉得后背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一股钻心的疼痛顺着脊背蔓延至全身,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迹。她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可双臂却死死环住奚薇的腰,不肯松开分毫。
“阿榆……”奚薇回头看向背后死死护着自己的人,眸光微动,祝榆却仍有心思安慰她:“阿姐别担心,我年轻力壮,不碍事。”
持鞭的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握着金鞭的手顿在半空,眼神慌乱地看向皇后,不敢再轻易落下一鞭。
宋秋池骂道:“继续!难道你想抗旨吗?”
素弦哭着跪下求情:“母后,燕王妃腿上还有伤,不能再打了!”
皇后一把甩开素弦的手,“一个言行无状,丝毫不知礼数的外邦女子,一个蛊惑太子,祸乱朝纲的贱民,难道本宫身为一国之母,还打不得吗?给本宫打!”
素弦早已吓得脸色惨白,连忙冲上前想要扶起祝榆,却被祝榆用力推开:“你闪开,别伤了你!”
嬷嬷不敢耽搁,第三鞭索性狠狠抽在了祝榆的背上,霎时间那脆弱的肌肤终是受不住,皮开肉绽。
“啊!”祝榆失声痛呼,“顾承意!你耳朵聋了吗!!”
后殿中,顾承意突然放下茶盏,唤来一旁的侍女,问:“燕王妃怎么进去这么久?按她的性子早该闹着要走了。”
侍女回答:“奴婢不知。”
顾承意心中不安愈甚:“我瞧见长春宫外有没见过的马车,是谁来了?”
侍女看了眼宫门的方向,“回殿下,是东宫的马车。”
“太子皇兄来了?”
“太子被陛下唤去议事了,只有奚夫人在。”
顾承意一愣:“奚薇姑娘在内殿?”
他暗道不好,祝榆一旦碰上奚薇,仅有的那点脑子也报废了。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他才会如此不安。
顾承意从荷包中掏出一个沉沉的金锭,悄悄塞进侍女手中,低声道:“你替我把奚夫人带出来,就说太子在长春宫外等候奚夫人,眼看着等不住就要进来了。你只说带走奚夫人,燕王妃自会跟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