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一条细细的、冰冷的线,落在客厅的瓷砖上。
夏知郁就跪在那块凸起的瓷砖上,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钝钝的、扩散性的疼。她甚至不敢抬头,只能盯着那块瓷砖看。瓷砖上有一道裂纹,像一条细小的蛇,沿着地面蜿蜒爬向阳台。
卧室的门开了。
里面首先出来的,是弟弟夏阳。
他穿着睡衣,睡眼惺忪,打着哈欠,步子拖拖沓沓,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慵懒。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跪在地上跪了一夜的夏知郁,仿佛她就只是家里地上的一块污渍。径直走到那沙发前,整个人就像是一摊烂泥一样地瘫了下去,随手抓起电视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得老大。
紧接着,是母亲从那扇门里走出来。她穿着柔软的丝绸睡衣,妆容精致,连头发丝都被梳得一丝不苟。她脚步轻手轻脚,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神明。她先是走到沙发前,极其温柔地帮夏阳掖了掖滑落的毛毯,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夏知郁身上。
那目光落到她身上时,眼神瞬间就变了,像淬了冰的刀锋。
她没有说话,而是径直走向阳台——那是她在这个家里的精神领地。
阳台上摆着一盆发财树。
那是母亲最宝贝的东西,修剪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母亲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就随意地剪掉了那一根长得稍微偏了一点的枝条。
母亲的声音很轻像羽毛,却又像重锤砸在夏知郁心上。
“知知你看,”母亲的声音从阳台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的耐心像是蛊惑,“这树不加以修剪,就会长得乱七八糟。人也一样。”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夏知最熟悉的、近乎慈祥的微笑,看着地上的女孩。
“知知,你也应该知道,妈妈这也是为了你好,你是姐姐,应该懂事的。”
妈妈的声音听起来明明很软糯,像棉花糖似的,却又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穿了夏知郁的耳膜。
夏知郁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地板上的裂纹,手指死死抠着掌心,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母亲继续修剪,动作优雅而果断。
“咔嚓。”
又是一根枝条掉在地上。
那断口处渗出一点绿色的汁液,倒像是什么在无声地湛着血。
夏知郁盯着那根枝条,忽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在滴血。
母亲蹲下身把剪下来的枝条扔进垃圾桶,像扔掉一件垃圾,语气却依旧温柔得无懈可击:
“你爸呢就是太心软,根本舍不得管你,也不想管你。所以你现在才变成了这样,就是被他害的。知知宝贝,你十三岁该懂事点了,你应该知道妈妈这样做是为了你将来能成才,才不得不这样做的,你懂吗?只有妈妈才是真的为你好。”
她转过身开,优雅从容地走到厨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早饭。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发出轻微的咕嘟声,倒像是某种压抑的呼吸。
夏知郁试图从地上站起来,但腿一软,又重新跌坐回了地上。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又换上了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知知,你看看你,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再过几天就要上初中了你该怎么办?住校以后又该怎么办?你看谁还会像你妈妈这样疼着你?”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又像一层一层的灰,厚厚地飘落在夏知郁身上。
她那每一声的“知知”,都像是在时刻提醒着夏知郁:你是被爱的,所以你不能反抗。
夏知郁始终低着头,虔诚地用双手把那一层层灰接住。
她一瘸一拐地走向厨房走去,去洗昨天的碗筷。
水槽里的水真的很凉,她把手伸进去的时候能够清晰感受到,那种感觉就像伸进可一块冰里,冰凉且滑腻。碗上沾着昨晚的油渍,已经干了,用手使劲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她用力搓,用力搓,那种感觉有些像在搓掉自己身上的什么脏东西。
客厅里,弟弟夏阳已经醒透了,正在客厅沙发上大声嚷嚷着要喝牛奶。
母亲的声音立刻又变得甜甜蜜蜜的:“来了来了,宝贝儿子,牛奶马上就好,热乎的!”
这种区别对待,就好像一把钝刀,在夏知的心上来回拉锯着。
“知知,你要记住,”她好像听见母亲在客厅里高声说道,声音穿透了玻璃,“世界不会同情弱者。妈妈现在对你严厉,是为了让你将来能独立。你要学会感恩。”
夏知郁把碗放进碗柜,碗与碗碰撞,发出空洞的声音。
她突然想起那盆发财树。
它明明长得很好,却因为“不符合形状”,就被剪掉。
而修剪它的人,还在说这是为了它好。
一步步将它剪成了自己心目中的样子。
她想,也许她也是一根长得不对的枝条。
也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修剪”的错误。
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早晨的丝丝凉意。她看着窗外那的一排排的树,树枝在风里摇晃,像在挣扎,又像在求饶。
她突然觉得,那棵树有些像她了。
但她从来不敢求饶,也不会求饶。
他们被修剪,被控制,被要求长成别人想要的样子。
而修剪她的人,还会温柔地对她说
“我这是为你好呀”。
母亲突然在客厅大喊着,打断了她的思绪:“你地拖了没有?动作快点啊!阳阳都要吃完了!”
夏知郁立刻拿起拖把,开始拖地。
拖把在地板上摩擦,发出单调的声音:
“沙沙——沙沙——沙沙——”
倒有些像在重复着说话了:
“我这是为你好,知知。”
“我这是为你好,知郁。”
“我这是为你好啊,夏知郁!”
她低着头,把地板拖得很亮很亮,亮得就好像一面镜子。
而她站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那的影子。
很小,很薄,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她突然觉得,母亲所说的“独立”,似乎并不是让她长大。
而是让她学会——在被温柔地杀死时,也要微笑着说谢谢。
地板被拖得发潮,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夏知郁的动作迟缓得有如在水里行走。拖把杆在她手里抖显得格外滞重,每一次的往前推,都像是在搬动着一块看不见的巨石。她的四肢僵硬,抬起来时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弧度,仿佛关节里生了锈。
她并不是故意磨蹭,她只是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了。
或许是因昨晚跪了一整晚罢,她的膝盖直到现在还像是被灌了铅一般,每一次弯曲都牵扯着神经,疼得她眼前直发黑。她的脚步拖沓,落在地板上却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吹得慢慢滑落的枯叶。
她低着头,视线涣散,落在地板上那片被拖过的区域。水渍慢慢晕开了,又被那空气吸干,只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
她的呼吸也慢了半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好像对于她来说连呼吸都成了一件很费力的事。
“知知啊,地拖得差不多也就行了,快过来吃早饭。”
母亲的声音从餐桌那头飘过来,隔着清晨的薄雾,听起来竟然带着几分难得的软。若是让不知情的人听了,定会认为这是个多么慈爱的母亲吧。
夏知郁停下了手中动作,扶着拖把杆,艰难地直起腰身。她一瘸一拐地挪过去,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她站在餐桌旁,却没有立刻坐下。
餐桌上摆着锅热气腾腾的白粥,旁边是一碟红油咸菜,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母亲正低头给弟弟剥鸡蛋。
她的手指很灵巧动作又细致得近乎仪式化去掉蛋壳,甚至还细心地将蛋白上残留的一点碎壳都挑得干干净净,然后把那个圆润完整的蛋黄,指尖轻轻叩开蛋壳,一点点剥下,连蛋白上沾着的细碎壳屑都被她耐心地挑掉。再小心地喂进夏阳的嘴里。
“阳阳宝宝乖,张嘴,啊——”母亲的声音甜得发腻,眼神里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这个蛋黄最有营养啦,阳阳要多吃点,以后长得高高大大的。”
弟弟夏阳大口嚼着蛋黄,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妈,这粥太烫了,我要吃糖包。”
“烫啊?那妈妈给你吹吹啊。”母亲立刻就端起弟弟的碗,撅着嘴,一口一口地吹着,神情专注得仿佛真的在进行着什么神圣的仪式。
在这个过程中,她没有看夏知郁一眼。
仿佛夏知郁不是一个刚跪了一夜、饿得头晕眼花的女儿,而是一个多余的摆设,或者是一团碍眼的空气。
夏知郁站在那里,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最后她看着那个盘子里剩下的唯一一个鸡蛋——那个鸡蛋煎得焦黑,边缘还带着一点糊味。
直到弟弟夏阳吃饱了,用纸巾擦了嘴,又跑去看电视了,母亲才终于抬起头,目光才落在夏知郁身上。
她的眼神里并没有惊讶,也没有心疼,有的只是一种审视。
她其实看到了夏知郁苍白的脸,看到了她额头上的汗,甚至也看到了她膝盖上从裤子渗出的那一点血迹。
但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微微地叹了口气,用筷子夹起那个焦黑的煎蛋,放在一个干净的盘子里,推到夏知郁面前。
“你是姐姐,就让着点弟弟,”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日里的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虽然这个蛋是煎糊了点,但好歹是个蛋,别浪费了。对了,你吃完了就赶紧把碗洗了啊。”
夏知郁拿起那个煎蛋,刚咬了一口,焦苦味瞬间就在嘴里炸开。母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她擅长的语重心长的“教导”的语气:
“知知啊,妈知道你心里可能会觉得委屈。觉得妈对你要更严,对阳阳管的松。”
夏知郁的动作顿住了。
母亲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摆出了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
“但是你要知道,妈这都是为了你好,等你长大了就会懂。”
“你是女孩子,跟阳阳不一样。”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夏知郁的心上,“阳阳他是男孩子,以后要撑起这个家,妈疼他一点是应该的。你呢?你是姐姐,又是个……”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难听的话,但又咽了回去,转而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的表情:
“……又是个心思重的孩子。妈对你要求要更严,不是因为妈偏心,耳是因为妈不希望你以后走那么多弯路。你看你,性格这么闷,又不爱说话,要是不多读点书,多学点本事,以后出了社会,谁能看得起你?谁能养你啊?”
她叹了口气,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我这都是为了你”的悲壮感:
“昨晚我罚你,是因为你做错了事。但妈心里也不好受啊。妈这是在磨炼你的性子。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夏知郁喝了口几乎没有味道的白粥,把那个焦黑的煎蛋也硬塞下去。蛋的苦味还留在嘴里,像吞了一口灰。
她轻轻放下可碗,动作依旧迟缓,每一个抬手都带着膝盖传来的钝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