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威夫塔学的是建筑学,这和艾维斯的工商管理没什么关系。
但意外的是她们很合得来。
起初艾维斯以为这只是因为斯威夫塔足够安静。
后来她发现不是。
斯威夫塔不是那种“不知道说什么所以不说”的人,她是那种“没必要说所以不说”的人。
她们的聊天通常是这样开始的:斯威夫塔从她那本永远看不完的书里抬起头,说一句跟当前情境毫无关系的话,然后继续低头看书,好像那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艾维斯如果感兴趣的回复了,斯威夫塔就会再抬起头,多说几句,然后话题就这么慢慢铺开了。
然而艾维斯总对很多东西都抱有好奇心。
所以她向来什么都知道一点,能接话,但总会留出给别人说话的空间。
大概吧?
比如有一次,斯威夫塔忽然说:“哥谭的排水系统其实是个奇迹,你知道吧?”
“不知道。”
“它设计于1887年,当时的标准是按照百年一遇的暴雨来建的。
问题是,哥谭的气候在变,城市在沉,而那个标准一直没有更新过。”
“所以呢?”
“所以这座城市每下三场雨就有两场在超负荷运转,但它还是撑住了。一百多年了,它居然还在用。”斯威夫塔的手指在书页上敲了敲,“我觉得这挺了不起的,但不是‘设计得好’那种,是‘明明撑不住了但就是不垮’那种了不起。”
艾维斯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在说排水系统?”
斯威夫塔想了想。
“我在说这座城市。”
还有一次,斯威夫塔问她为什么选工商管理。
这个问题在伦敦没人问过,或者说没人敢问。
“因为有用。”艾维斯说。
其实是家里要求的(摊手)
“有用的事很多。”
“但这一件我擅长。”
毕竟从小接触(半月眼)
斯威夫塔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我选建筑学是因为我喜欢看东西被建起来的样子。在建的过程中——那些钢筋、脚手架、还没拆掉的围档,你能看见它的骨架,看见它还不完整的样子,我觉得那个状态比完工之后更好看。”
艾维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没有说话,但她理解了。
比如她喜欢鸟,更喜欢他们啄食的样子,展翅的样子,不单单是静立的样子。
斯威夫塔很少问艾维斯私事。
她不问她的家庭,不问她的过去,不问为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会出现在大学的预科班里。
她像是把“艾维斯”当成一个既定事实来接受
——她就在这里,坐在对面,喝热可可。
但有一天,斯威夫塔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养过鸟吗?”
艾维斯愣了一下。
“没有。”她只是喂。
“我小时候养过一只文鸟,”斯威夫塔说,“白色的,很吵,后来它飞走了。我妈说是我忘了关笼子门,但我觉得不是。我记得我关了,关得很紧。但它还是飞走了。”
她说完这段话,低头翻了一页书。
那页上画着一座教堂的剖面图,线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座森林。
“可能它自己学会了开门。”艾维斯说。
斯威夫塔抬起头看着她。
“你这么说,”她说,“好像它是有意要走的。”
“也许就是。”
飞鸟生了翅膀当然是要飞翔的,在广阔的天空中飞翔,而不是局限在笼子里。
这是有关自由的辩题。
斯威夫塔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食堂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在她摊开的书页上,那座教堂的剖面图在灯光下显出一种暖洋洋的颜色,像是被人从石头变成了木头。
“也许就是。”她重复了一遍。
那天她们一起走出食堂。
哥谭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
斯威夫塔裹紧了外套,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眼镜片上的一点反光。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这是第一次,她们互相说了再见。
艾维斯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斯威夫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哥谭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沿着街道在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