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微微鼓了一下。
蝙蝠侠没有再问。
他伸出手,把罗宾被风吹乱的披风拢了拢,别针扣好。
指腹碰到罗宾后颈的时候,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是温热的、正在微微发烫的皮肤。
刚刚经历战斗的余温。
“你不需要习惯它。”蝙蝠侠说。
罗宾抬起头看着他。
面罩下面的眼睛是绿色的,很亮,像两块被磨过的玉。
“刺客联盟教你的东西,有一些是对的。比如速度和精度,有一些不对。”蝙蝠侠的手从罗宾肩上收回来,重新插进披风下面,“觉得恶心是对的,觉得愤怒是对的,犹豫,也是对的。”
罗宾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远处的灯火。
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父亲也不会习惯吗?”
蝙蝠侠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放在罗宾的后脑勺上,轻轻地,像托住一个很容易碎的东西。
手指穿过罗宾的黑发,掌心的温度隔着头发渗进去。
“Never.”他说。
只有一个词,但罗宾的肩膀松了一点。
钟楼下面的街道上,一辆警车鸣着笛驶过,红蓝的灯光在建筑物的外墙上快速地刷了一层颜色,又褪去。
远处港口的探照灯在云层上画了一个圈,什么也没照到,就灭了。
“该回去了。”蝙蝠侠说。
罗宾点了点头。
钩索枪从他手里射出去,钩爪咬住对面楼顶的墙,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
他的身体被拉起来,披风在身后展开,像一个被风吹起的、黑色的纸鸢。
蝙蝠侠没有马上跟上去。
他站在钟楼缺口处,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楼宇之间移动,每一次落点都比他教的标准,每一次起跳都比上一次更自信。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射出了钩索。
哥谭的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往庄园的方向送。
蝙蝠灯的光又在云层上亮了一下,然后又灭了,像一个正在练习呼吸的、巨大的、黑暗中的心脏。
蝙蝠洞里很安静。
超级计算机的屏幕在待机状态,蓝色的光在穹顶上投下一片缓慢流动的光晕。
奖杯柜里的恐龙道具在阴影中露出一截绿色的脖子,扑克牌被风吹歪了一张,歪了很久了,没人去扶。
阿尔弗雷德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杯热可可和一份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边角修得很整齐。
“欢迎回来,布鲁斯少爷。达米安少爷。”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根被调准了音的琴弦。
达米安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阿福。”
“少爷?”
达米安没有回头。
他的背影停了一秒,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又往前走了。
“三明治明天加火腿。”他说,声音硬邦邦的。
阿尔弗雷德微微欠身。
“如您所愿。”
达米安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地上去,越来越远。
阿尔弗雷德把托盘放在操作台上,热可可放在左手边,三明治放在右手边,杯垫摆正,杯柄朝右。
做了三十多年的事,每一遍都和第一遍一样认真。
蝙蝠侠站在操作台前,摘下手套。
手指被汗水泡得发白,指节上有新磨破的皮,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套放在台面上。
“您今晚比平时早回来四十分钟。”阿尔弗雷德把热可可往他手边推了推。
“东区的情报有误。没有军火交易。”
“那也算一种收获。”
蝙蝠侠端起杯子,让热度从掌心渗进去。
他喝了一口热可可,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阿尔弗雷德总是知道他从夜巡回来的时候需要什么。
喝完一杯热可可,他把手套拿起来,走向盔甲架。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和他在哥谭任何一个屋顶上的姿态一模一样。
阿尔弗雷德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他看着布鲁斯把盔甲一件一件卸下来,放在该放的位置。
胸甲、护肩、护腕、腰带、靴子,每一个卡扣都扣好,每一根线都理清楚。
做了很多遍的事,每一遍都和第一遍一样认真。
“晚安,布鲁斯少爷。”他说。
“很高兴您今晚没把盔甲扔在地上。”
布鲁斯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晚安,阿福。”
阿尔弗雷德端着托盘上楼。
楼梯很长,他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在每一级的正中间。
托盘上的杯子已经空了,但杯壁上还残留着热可可的温度,透过瓷器传到他指尖,温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他走到厨房,把杯子放进水槽,托盘挂回墙上的钩子。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哥谭这座城市总偏爱她的孩子,也总伤害他的孩子。
蝙蝠侠爱这座城市,就像这座城市里的人爱蝙蝠侠。
他的孩子是个很温柔的人。
温柔的人总容易被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