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林姨妈,我回来了。”
木门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响。
艾维斯站在门廊里,拍了拍身上的灰,十一月的风从她身后涌进来,带着哥谭傍晚那股潮湿的凉意。
她把外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
德林姨妈放下手中的洒水壶匆匆迎了上去。
比人先到的,是那股草木香
——湿润的、带着泥土和叶片气息的味道,从她的围裙上、手指间、发梢里渗出来,像整个客厅里的植物都在她身上留下了印记。
“快进来,外面冷。”
德林姨妈的手已经捧住了艾维斯的脸,掌心的温度透过颧骨传过来。
她掏出丝绸帕子,极轻极慢地擦掉艾维斯脸上的细灰,从眉骨擦到鼻梁,从鼻梁擦到下巴。
艾维斯没有躲。
她微微仰着脸,闭上眼睛,睫毛在德林姨妈的指腹下颤了一下。
“路上灰大,”德林姨妈低声说,“以后出门记得戴围巾。”
她把帕子收回去,低头在艾维斯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艾维斯感觉到那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纹。
冬天干燥,德林姨妈的手和嘴唇总是容易裂。
“累坏了吧?”德林姨妈牵着她走进客厅,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垫子被坐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是德林姨妈常坐的位置。
她把艾维斯安顿在那里,转身走进厨房,脚步笃笃笃的,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让人安心的节奏。
汤碗端过来的时候,艾维斯看见碗沿上有一小片迷迭香的叶子,浮在汤面上打着旋。
德林姨妈把碗放在她手心里,两只手包着她的手,像在确认她手指的温度。
“先喝点汤暖暖胃,晚饭马上就好。”
艾维斯把汤碗捧起来。
温度刚刚好,不烫手,入口也不烫嘴,但能感觉到温热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小灯。
汤里有胡萝卜和芹菜的甜味,还有一点丁香的香气。
德林姨妈煲汤的时候总喜欢放一两粒丁香,不多,只是让味道更厚一些。
她低头喝了两口,抬起头,德林姨妈还站在她面前,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端起了洒水壶,但没有浇,只是拎着,壶嘴朝下,多余的水滴在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噗、噗、噗的声响。
“好喝吗?”德林姨妈问。
艾维斯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
汤碗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蓝眼睛。
那双眼睛比下午出门的时候亮了一点,不像刚从墓地回来时那样干涩。
德林姨妈把洒水壶放到一边,在艾维斯旁边坐下来,沙发垫子下陷,她伸出手,把艾维斯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在她的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
“头发又长了,”她说,“周末我帮你修一修。”
艾维斯“嗯”了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
碗底有一片胡萝卜,她用勺子舀起来吃掉,然后把碗放在茶几上。
瓷器和木头碰出一声轻响。
德林姨妈拿起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着沙发上那个缩在靠垫里的小姑娘。
“艾维斯。”
“嗯?”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艾维斯想了想。
“煎蛋,溏心的。”
“好。”德林姨妈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冲在碗壁上,哗哗的,很细。
然后是碗碟被放进架子上的声响,瓷器碰瓷器,叮的一声,像教堂里很远很远的钟。
客厅里只剩下艾维斯一个人。
她靠在沙发靠垫上,把脚缩上来,踩在沙发边缘。
阿尔弗雷德站在架子上,歪着头看她的小腿,发出一声短促的、试探性的啾。
艾维斯伸出手指,它犹豫了一下,跳上来,爪子扣住她的指尖,有点紧,有点痒。
“明天让斯威和你一起玩儿怎么样?”
“玩!玩!”阿尔弗雷德重复着。
埋在头发里的小麻雀叫了一声,冲出来,睁大小眼睛盯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开个玩笑,明天带你去上学。”
“啾!”
艾维斯撇开眼,把鹦鹉放回架子上,斯威这才安心团回她的头顶。
站起来,走到窗台边。
艾维斯伸出手指,碰了碰一盆仙人掌的刺。
刺很硬,扎得指尖微微发痛。
但她没有缩回去,只是把手指放在那里,感觉那一小片疼痛从指尖蔓延开来,越来越淡,像墨滴进水里,最后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德林姨妈从厨房走出来,围裙已经解了,搭在手臂上。
她站在艾维斯身后,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个光脚踩在地毯上的、披着黑发的、比窗台上的盆栽高不了多少的背影。
“德林姨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