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得有点过分。电脑屏幕停在朴智旻的脸上，他坐在病床边，病号服领口松松的，手指还捏着被单一角。画面质量不算高，甚至有点抖，像学生拿着摄像机拍的作业片段。

可就是这种不稳定，反而让人不舒服。

太像真的了。

我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问：“这个素材是要做公益短片，还是音乐相关参考？”

方 PD 说：“合作方原本是做心理健康主题短片，想找我们这边看看有没有可能做配乐或声音设计。但我觉得，这个情绪和我们最近在做的东西有一点重合。”

Pdogg 哥在旁边补充：“不是要直接用他的故事。只是参考情绪。”

我点头：“嗯。”

我知道。

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我问：“他本人知道素材会给外部看吗？”

方 PD 看了我一眼，点头：“知道。合作方有授权。只是内部参考，不会公开。”

我松了一点气。

然后继续看。

视频往后放。镜头切到洗手池，水龙头没有关紧，水一滴一滴落下来。滴答。滴答。滴答。声音被收得很近，近到有点烦。

下一秒，朴智旻站在镜子前洗手。

他洗得很久。

手指被水冲得发白，他还在搓。镜子里的脸被水汽糊住，只能看见一双眼睛。有人在画面外叫他：“智旻啊。”

他像没听见。

又叫了一次。

他才抬头，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那个笑太怪了。

不是开心，也不是礼貌。

更像一个人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摆什么表情，于是挑了最安全的那个。

视频停住。

我抿了抿唇。

Pdogg 哥问：“怎么说？”

我想了想：“这个不能用钢琴。”

方 PD：“为什么？”

“太容易煽情。”我说，“钢琴一上来，就像在告诉观众‘他很可怜，请难过’。太粗暴了。”

Pdogg 哥点头：“那用什么？”

“水声要留，但不能一直滴。一直滴会像恐怖片。”我看着画面，“可以用很轻的 pad，像空气里有雾。然后加一点反复的短旋律，三四个音就够。不要完整，不要解决。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忘了后面。”

方 PD 看着我：“谎言感？”

“对。”我说，“不是别人骗他，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韩世京欧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吓人了。”

我回头：“我只是说声音设计。”

她看着屏幕里的朴智旻，没再开玩笑。

方 PD 说：“合作方下午会来一趟。朴智旻本人也可能来。”

我愣住：“本人？”

“嗯。”方 PD 语气很平常，“他对舞蹈和音乐都有反应，合作方希望我们能和他简单聊一下。你不一定要参与，如果不舒服可以不在。”

我看着屏幕。

朴智旻坐在病床边，低头看自己的手。

下午四点，合作方来了。

一位短发女士，姓尹，是项目负责人。她说话很轻，很谨慎，像怕声音大一点都会碰碎什么。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穿浅色外套的男生。

朴智旻。

真人比视频里更瘦一点。

他没有穿病号服，而是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针织开衫，整个人干净得像医院窗边晒过的被单。头发软软地垂下来，眼睛很漂亮，但不太看人，总像视线落在别人后面一点的地方。

他进门时，先看了方 PD，又看了韩世京欧尼，最后视线落到我身上。

我朝他点头：“你好，我是朴多星。”

他愣了一下，像没想到这里会有同龄女生。

然后很轻地说：“你好。”

声音也轻。

轻到像怕自己一用力，就会把什么说错。

尹负责人介绍：“智旻以前学过现代舞。最近情绪状态稳定了一些，我们想让他参与一点声音和动作的尝试。如果他觉得不舒服，我们会随时停止。”

朴智旻低着头：“我没事。”

我几乎条件反射地抬眼看他。

“没事”这两个字在我这里已经彻底破产了。

但我没有说出来。

方 PD 让他坐下，播放刚才那段素材。朴智旻看见屏幕里的自己，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

视频里水声滴答，现实里办公室空调嗡嗡响。

两种声音叠在一起，很不舒服。

播完以后，方 PD 问：“智旻，你自己听这段水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朴智旻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说：“吵。”

我抬头。

他说：“一直响。停不下来。”

尹负责人轻声问：“现实里也会这样吗？”

朴智旻点了一下头，又很快摇头：“不是水声。就是……有时候脑子里会一直重复。”

“重复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办公室里没有人逼他。

我看着电脑屏幕，忽然开口：“如果不想说内容，可以说节奏。”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话。

可能是因为我太清楚，被问“重复什么”的时候，有些东西说出来会比它本身更疼。

我看着朴智旻：“比如快还是慢？大声还是小声？像一句话，还是像脚步声？”

朴智旻看向我。

这次他的视线终于落准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像一句话。”

我问：“一直一样？”

“有时候一样。”他说，“有时候会变。”

“变成什么？”

他低下眼：“变成别人说的。”

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内容。

只是说：“那声音不能太大。太大就像我们也在帮它重复。”

方 PD 看着我。

我继续说：“可以做成很小，很近，但是听不清。像隔壁房间有人一直讲话，你知道有人在说，可你听不懂。越听不懂越烦。”

朴智旻的手指松了一点。

很细微。

但我看见了。

方 PD 说：“可以试试。”

Pdogg 哥很快开了一个简单工程。我拿麦克风录了几段气音和模糊人声，不成词，只是很轻的音节。然后做了处理，压到很小，藏在水声后面。

再播放时，房间里像多了一层雾。

水声还在，但不再只是水。它后面有一点听不清的东西，像记忆没有关紧门。

朴智旻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看着桌面。

播完后，他说：“这个比较像。”

我问：“会不舒服吗？”

他摇头：“不会。”

停了一下，又说：“但是有点害怕。”

尹负责人立刻看他：“要暂停吗？”

朴智旻摇头：“不是那种害怕。”

他抬眼看向我，声音很轻。

“是像……终于听到了。”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