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留下了吗?”
他看着我。
外面街道的声音又变得很近,很远,像梦里的潮水。巷子里的灯忽明忽暗,成年田柾国的脸在光影里变得不真实。
他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轻声说:“我很努力。”
这比“留下了”更像答案。
我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像摸那个小孩一样,可是他已经太高了,太成熟了,手臂上全是他自己选择留下的痕迹,我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看见了,突然弯了一点腰,把头低下来。
像小时候那样。
我愣住。
然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帽檐。
“我们柾国长大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不是哭。
只是很亮,很亮。
他说:“怒那,你还是高中生。”
我低头看自己。
瑞林女高的校服,短发,书包带上夹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发夹。
我真的还是高中生。
而他已经从我不知道的很多年以后来。
我突然觉得很不公平。
我还不知道未来发生了什么,他却好像已经把所有幸福和痛苦都走了一遍,还要站在这里看着我。
“别告诉我太多。”我说。
他点头:“嗯。”
“他们好吗?”
他没有回答。
我立刻说:“算了,别说。”
他笑了,很轻。
“怒那。”
“嗯?”
“如果你醒来以后觉得这是梦。”他说,“也没关系。”
“那如果你醒来以后觉得这是梦呢?”
他看着我,眼睛里忽然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悲伤。
“我希望不是。”
我喉咙一紧。
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JK?”
有人在叫。
成年田柾国抬头。
世界像被什么东西拉扯了一下。
我听见耳边有风声,远处有舞台,有烟花,有很多很多人喊他的名字,又像有一条很小的便利店门铃声,叮咚一下,把所有时间都关回去了。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伸手想抓住我的袖子。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发夹。
那个蝴蝶结发夹从我书包带上掉下来,被夹在他的袖口。
我想说话。
没来得及。
世界黑了。
——
我醒来的时候,闹钟在响。
早上七点四十。
我躺在自己的小公寓床上,窗外是首尔灰白色的早晨,楼下便利店刚刚开门,有货车在倒车。
我猛地坐起来。
书包在椅子上。
校服外套搭在床尾。
手机里有申宥娜发来的消息:
【你再不来要迟到了社长】
我低头看自己的书包带。
蝴蝶结发夹不在。
我愣了很久。
然后甩甩脑袋,肯定是自己忘在哪儿了。
我去洗漱,刷牙的时候又想起那条纹满纹身的手臂,想起成年田柾国低头让我摸帽檐的样子,想起他说:
“我很努力。”
镜子里的我咬着牙刷,眼睛突然有点红。
“神经病。”我小声骂自己,“做梦也这么会伤人。”
我背上书包,冲出门,像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快要迟到的高中女生。
那天,我没有把梦告诉任何人。
只是在去学校的路上,给田柾国发了一条消息。
【海选别怕。】
【你以后会很酷。】
很久以后,他回:
【真的吗】
我看着屏幕,笑了笑。
【真的。】
【但纹身这事先别告诉你爸。】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
【?????】
——
很多年以后的首尔。
梨泰院某间很高的公寓里。
田柾国从空荡荡的沙发上醒来。
窗外夜景亮得像倒过来的星河。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地上有一双随便踢开的拖鞋,手机里还有没回完的消息。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
梦里的巷子还很清楚。
高中生的多星怒那站在他面前,穿着瑞林女高的校服,皱着眉看他的纹身,说: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坐在那里,心跳很慢,像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然后如同命运预示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
黑色卫衣的袖子上,夹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小蝴蝶结发夹。
很旧。
很小。
像高中女生会夹在书包带上的那种。
田柾国的手指停住。
他把发夹拿下来,放在掌心。
一瞬间,窗外所有首尔的灯都变得很远。
他忽然觉得特别特别悲伤。
不是因为他不幸福。
也不是因为青春没有回来。
而是因为他终于发现,有些人、有些话、有些想被听见的歌,真的穿过了很多年,仍然在他袖口上轻轻夹了一下。
像在说:
你不是梦见她。
你是真的见过她。
他低下头,手指慢慢握住那个蝴蝶结发夹。
很久以后,他笑了一下。
眼睛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