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铁门被从外面撞开了。

不对，是被炸开的。整扇铁门带着门框一起飞了出去，砸在走廊的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一个人从火光中走了进来。

校服被烧得千疮百孔，左肩上的纱布早已化为灰烬，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肤。他的头发被火焰燎过，卷曲着贴在额头上。他的手、他的脸、他的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被烟熏成了灰黑色。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精准地、毫不迟疑地锁定了叶舟的位置。

是纪延澈。

他朝她走过来。他穿过火焰的时候，火苗舔舐着他的校服、他的手臂、他的脸颊，但他没有躲。他甚至没有加速。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和他在校园里任何一个平常的日子走路的节奏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不是在穿越一片致命的火海，而是在走一条他走过无数遍的、再熟悉不过的路。

叶舟想说“你怎么进来的”，但她的喉咙被浓烟呛得发不出声音。

纪延澈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的手抬起来，一只手的五指张开，按在了她面前的火焰上。火焰在他的掌心燃烧，皮肤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但他没有缩手。他就那样把手按在火墙上，像按在一扇门上，然后向旁边一推。

火焰被推开了。

被一股不属于自然的力量强行分开，像摩西分红海一样，火墙中间出现了一条窄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通道两侧的火焰仍然在燃烧，但它们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不敢再靠近一步。

纪延澈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掌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皮肤了，焦黑一片，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跪了下来。

是单膝跪在了她面前，和她的视线平齐。火光在他身后燃烧，把他的轮廓照得像一幅过于不真实的油画。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灰烬，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焦糊味下那一丝丝雪水融化后流过松木的、冷冽的、干净的气味。有些熟悉。

他跪在那里，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然后把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不是“跟我走”，不是“把手给我”，只是——我把手放在这里，你想接就接。

就像那天夜里在围墙的缺口处一样，就像那天晚上在走廊里递出冰水一样，就像他做过的每一件事一样——不索取，不强迫，不给任何压力。他只是在那里。他一直都在那里。

叶舟的手抬了起来。她的手指穿过了火焰残留的热浪，穿过浓烟，穿过两个人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慢慢地、试探性地、像一只第一次走出巢穴的幼兽一样，碰了碰他的指尖。

纪延澈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轻轻合拢，握住了她的手。

叶舟感受到一股清冽的寒意顺着指尖猛的窜入体内，与周遭的烈火形成鲜明对比，堪堪压住她被火势搅得纷乱的思绪。

“看着我的眼睛。”

纪延澈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一根弦被缓缓拨动。

叶舟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湖面结了冰。但此刻那片冰面上映着火光的颜色，像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会带你出去，”他说，“但不是现在。你得先看完。”

叶舟愣了一下。看完？看完什么？

纪延澈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某个方向。叶舟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

原主还蹲在墙角。火焰离她更近了，她的校服下摆已经着了火，但她没有动。她低着头，双手抱着膝盖，姿势和一开始一模一样。她像一尊被遗忘在火场中的雕像，安静地、从容地、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地，等待着最后一刻的到来。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看叶舟。她在看另一个方向。

器材室门外的走廊。那道被纪延澈从外面炸开的铁门躺在地上，门外的走廊里是一片黑暗。但在那片黑暗中，有一个人正朝她跑过来。

那个人和此刻跪在叶舟面前的这个纪延澈一模一样，只是衣服没有被烧过，脸上没有烟熏的痕迹，他还是那个干干净净的、站在教室门口像一把收鞘的刀的少年。

他跑进器材室的时候，火焰已经烧到了天花板。他四处找她，喊她的名字，声音被火焰的轰鸣吞没了大半，但原主听到了。她抬起头，隔着火焰，看到了他。

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不是希望的光——她知道已经来不及了。是释然的光。是“你来送我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