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戴白布。

此刻他坐在杂物间的地面上，面朝那根蜡烛，眼睛睁着。

但他的视线是散的，没有焦点，像一扇没有挂锁但也没有打开的门。

叶舟推开胶合板，走进去。

杂物间里带着灰尘、老鼠屎和某种更古老的气味——木头腐朽的气味，铁器生锈的气味，时间在封闭空间里堆积出来的、像旧书一样的味道。檀心游没有转头，没有动。但他说话了。

“叶舟。”

“嗯。”

“你不应该一个人下来。”

“你也不应该一个人下来。”叶舟蹲在他对面，和他隔着那根蜡烛，“扯平了。”

檀心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接近于“我知道了”的表情变化。他低下头，面朝蜡烛的方向，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在暖黄色的光里显得很柔软。

“我下来的时候，”他说，“没有走楼梯。”

叶舟等着。

“我从窗户走的。”檀心游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我的感知力不仅能让我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看到”周围的环境，还能让我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改变自身与重力之间的关系。不是什么超能力，是他在漫长的、失去光明的时间里学会的一种——对空间的理解方式。”

“嗯，我知道了”叶舟耐心的听着檀心游的话，神色安然。

檀心游沉默了几秒。蜡烛的火苗微微晃了一下。

“我看到了它们。”他说，“沿着墙壁。二楼的墙壁外面，一楼的天花板上面，后院的泥土下面。到处都是。不是诡异。是……痕迹。像人被按进湿水泥里留下的印子，水泥干了，印子就留在里面了。”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对着蜡烛的方向。

“这个孤儿院死过’十二个孩子。它是‘装过’十二个孩子的容器。墙是容器，地板是容器，天花板是容器。它们被压进去，压了好久好久，压成了建筑的形状。”

叶舟看着他的掌心。烛光在那里投下一小块暖色的光斑，像一只很小很小的手。

“你为什么下来？”叶舟看着檀心游问道。

檀心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面朝杂物间的角落——那堆破椅子、烂桌子、生锈的工具后面，有一面墙。墙面是水泥的，没有粉刷，灰黑色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和水渍。

“那里有东西。”他说。

叶舟站起来，绕过那堆杂物，走到那面墙前。

“火眼”开！

水泥墙面在她眼中开始发生变化。

她看到了水泥层下面的砖，砖下面的空隙，空隙里面的——手。

一只孩童的手，从墙里面伸出来的，五根手指张开着，像在推什么。手的颜色是灰白的，不是半透明的——是实心的，有质感的，像被浇铸进水泥里的一样。手指的指甲没有了，指尖是秃的，圆钝的，像被磨平的石子。

叶舟心口猛地一揪，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盯着那只手，从手指看到手腕，从手腕看到小臂。手臂在墙里延伸，消失在更深处。像是从墙里长出来的。像这个建筑从某一天开始不再用砖和水泥生长，而是用孩子的身体。

“十二个。”檀心游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每一面墙里都有。地板下面也有。天花板上面也有。它们在建筑的每一个方向。”

叶舟关掉了“火眼”。

她转过身，走回檀心游面前，蹲下来。蜡烛在他们之间燃烧，烛芯顶端积了一小截灰白色的烬，弯着，快要掉下来了。

“回楼上去。”她说。

“好。”

叶舟拉着檀心游的手腕走出杂物间。

她们走出杂物间的时候，蜡烛还在地上燃着。叶舟没有吹灭它。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吹灭它。

然后她听到了许见夏的声音。

从天上。

“舟——舟—心——心—舟舟——你们在吗！！！”

叶舟抬头。

6号房间的窗口，许见夏正骑在窗台上，一条腿已经跨到了外面，红色棒球服在夜里像一面求救的旗。

许见夏没有看到她们。他面朝院子的方向，但视线是散的，像在黑暗里拼命找什么却找不到。

“檀心游——叶舟——你们在不在——我害怕——”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后院都在回荡。那声音撞在孤儿院的墙壁上，撞在木栅栏上，撞在十二座小坟上，又从四面八方折返回来，变成了一层一层的、重叠的回声。

叶舟张嘴想喊他。

没来得及。

许见夏从二楼跳了下来。

他整个人从窗台上弹了出去，红色棒球服在夜空中展开了一瞬间，像一只不会飞的鸟在做最后的、最绝望的振翅。

叶舟往前冲了两步想接住他。

黑暗中一团影子接住了他，托了他一下，像一只手，然后松开了。许见夏滚落在地面上，翻了两圈，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许见夏！”叶舟赶紧跑过去把他扶起来，“摔到哪里了？”

许见夏的脸从地面上抬起来，绿毛上沾满了泥土和枯草，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在哆嗦。

“我找不到你们。”他说，声音带着哭腔，“我起来上厕所，去你房间找你，你不在。去檀心游房间找他，他也不在。他的房间窗户开着，我往下看，看到后院有光，我喊你们，没人应我，我害怕——”

“害怕就来跳楼？”叶舟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

“我没想到真的会跳！”许见夏的声音比她还大，“我就是骑上去看看，然后腿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