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心游走过来，站在许见夏另一边。

许见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然后说了一句让叶舟和檀心游同时安静下来的话。

“我掉下来的时候，有东西接了我一下。”

叶舟和檀心游对视了一眼。

“什么样的东西？”叶舟问。

“嗯…，像……手。”许见夏的声音很轻，“好多个小孩的手叠在一起的那种感觉。”

叶舟站起来，看向许见夏坠落的方向。他掉下来的位置离杂物间大约五米，离那十二座小坟——大约三米。

那十二座坟的位置，在她脑海中重新排列。

弧线。不完整的圆形。缺的一角对着院长办公室。她从二楼俯视的时候看到的形状，现在站在地面上，反而看不清了。

“许见夏。”她说，“活动一下手脚。”

许见夏吭哧吭哧的舞动自己的胳膊腿，没有骨折，没有扭伤，甚至连擦伤都没有。从二楼跳下来，落在压实的泥土地上，毫发无损。

叶舟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说道，“下次不要这么莽撞了，记住了吗？”

许见夏瘪着嘴乖巧的点头。

“走。”叶舟往那十二座坟的方向走去。

“去哪儿？”许见夏的声音还在抖，但他的脚已经跟了上来。

“去看看它们想让我们干什么。”

十二座坟排列在不规则的弧线上，每一座都没有墓碑，没有任何标记，只是十二个大小不一的土堆。有些已经塌陷了，和地面几乎平齐，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陷；有些还保持着土堆的形状，但表面长满了枯草，根系扎进泥土里，像缝合伤口的线。

叶舟走到最中间的一座坟前，蹲下来。

泥土是松的，最近被翻动过。

她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凉的、光滑的东西。

她把它挖出来。

是一块瓷片。白色的，弧形，边缘光滑，没有锋利的茬口。她翻过来看里面——有图案，蓝色的，手绘的，是一只碗的底部残片。

瓷片的内壁上刻着两个字，一笔一划，很深，很用力。

“别埋。”

叶舟把瓷片放在地上，又挖了几处。第二座坟里挖出了另一块瓷片，同一个碗的不同部分。第三座，第四座——她一块一块地把它们从泥土里取出来，放在地面上，像拼图一样试着拼合。

许见夏蹲在她旁边兴致勃勃的帮她捡瓷片，倒是一点都不害怕了。檀心游站在她们身后，面朝孤儿院的方向，像一个放哨的人。

十一块。

缺了一块。

叶舟把拼好的碗放在地面上。碎片之间有几毫米的缝隙，拼不严实。但碗底的图案已经能看出来了——一朵花的轮廓，蓝色的，釉下彩。

碗底内侧，刻着一行字。完整的，没有因为碎裂而断掉。

“姜岁岁，七岁，不爱吃饭，爱哭。院长说她不乖。”

叶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这不是孩子刻的。字迹太工整，太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精准。像有人要把这行字刻进碗里、刻进泥土里、刻进每一个看到它的人的脑子里。

“继续挖。”她说。

她们挖了四十分钟。十二座坟，每一座都挖出了一件东西。瓷碗的碎片、烧了一半的布偶、断成两截的木梳、一只小到只能套在婴儿脚上的鞋。每一件东西上都刻着字，同一个人的字迹，同一种近乎病态的工整。

“赵小禾，六岁，不说话。不说话就不是好孩子。不说话就不配活着。”

“李小年，八岁，偷吃东西。管不住嘴的孩子不需要嘴。”

“孙苗苗，五岁，爱哭。哭是最吵的声音。吵的孩子要关起来。”

每读一行，许见夏的脸色就白一分。读到第七件的时候，他不敢再看，把脸埋在叶舟的臂弯里。

“我不要看了。”他说，声音闷闷的。

“好。”叶舟摸了摸许见夏的头表示安抚。

叶舟没有继续读第八件。

她已经不需要读了。这些文字不是“记录”，是“供词”。写下这些字的人不是旁观者，是加害者。他在每一件遗物上刻下孩子的名字、年龄、“罪行”，然后用这些字把自己的罪行正当化——“她不乖”“他不听话”“她太吵”——每一个理由都在说同一句话：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

她把第七件遗物放回地面上，站起来。

膝盖上沾满了泥土。

“应该是院长写的。”她说，“他把孩子们的遗物埋进坟里，在每一件上面写下他们‘不乖’的理由。他在存档。他把这些孩子变成了档案，变成了‘不听话’的案例，变成了他‘管教’的成果。”

她低头看着那十二堆碎片的残骸。

“他不认为自己在杀人。他认为自己在记录真理。”

檀心游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冬天的冰面下流动的水。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檀心游说，“如果他不知道，他不会埋。埋是因为知道不对。但他不能承认不对，所以他给自己找了理由。”

他面朝那些碎片的方-向，白布蒙着眼睛，但叶舟觉得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欺凌弱者却自诩良善，这般自欺，远比恶性更加可恶。”

风从栅栏外面灌进来，把十二座坟上的枯草吹得沙沙响。

叶舟正准备把那些碎片重新埋回去却听见木门被推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