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没有跑。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脚。
他的右脚从门里迈出来的时候，踩在泥土地上，泥土干裂、枯草发黄。但他踩在水泥地面上的那只脚——当他走出后门、走上台阶、走到后院和通道交界处的时候——他的左脚一直踩在水泥地上，从来没有抬起过。
他的左脚没有移动过。
他不是在走路。
他是在把自己拉长。他的身体像一根橡皮筋，右半身在向前延展，左半身还钉在原地的某一个点上。他能追多远，取决于他愿意把自己拉多长。但他不能放开那个点。
那个点在哪里？
叶舟的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扫描。那个男人的身体轮廓在她眼中被拆解成了无数条线，每一条线都在向后延伸，向后，向后——
向后院的深处。向那十二座坟的方向。
他不是自愿醒来的。是被她们唤醒的。她们从坟里挖出了那些遗物，那些刻着字的瓷片和玩具，那些被他亲手埋进土里的“证据”。她们把那些东西从地下翻了出来，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月光下。
他醒来，不是因为她们吵。是因为她们揭开了他想埋的东西。
“许见夏。”叶舟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蹲在她身后的许见夏能听到。
“嗯。”他的声音闷在手掌里。
“你刚才从二楼掉下来的时候，是什么东西接住了你？”
许见夏的手从嘴上移开了一点。“很多只手。小的，软的，温的。从那些坟的方向伸出来的。”
叶舟闭上了眼睛。
一秒钟。
她睁开。
“跑回去。”她说。
“什么？”
“跑回那些坟那里。把挖出来的东西全部放回去。瓷片、布偶、梳子、鞋——每一件都放回它原来的位置。一件都不能少。”
许见夏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来了，两条腿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他从叶舟身边跑过去，穿过通道，跑进后院，跑向那十二座坟。他的红色棒球服在黑暗中像一道移动的伤口。
那个男人动了。
他的身体猛地转向许见夏的方向，右半身的加速比刚才更快，但——
他够不到许见夏。
许见夏跑的方向和他的“锚点”是同一个方向。
叶舟转身，跑向另一个方向。
檀心游在通道的岔路口等着她。他感知到了她的位置，伸出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边。”他说。
他带她走了一条她白天没有发现的路线——通道侧面有一扇隐藏的门，门板被木箱挡住了，白天根本看不到。檀心游用感知力找到的。门后面是一条窄到只能侧身通过的楼梯，通向二楼。
她们从楼梯上去的时候，楼下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像整个建筑都在呻吟的声音。
是院子的声音。是泥土翻动、石块碎裂、十二座坟同时塌陷的声音。
叶舟没有回头。
许见夏跑回后院的时候，那些坟已经变了一个样子。
不是塌了。
每一个土堆的顶部都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泥土顺着裂口往下滑，露出下面的东西——是花。白色的野花，从那些裂口里长出来的，在月光下微微发着光。
许见夏在坟前刹住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气，绿毛被汗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蹲下来，把怀里抱着的碎瓷片往最近的坟里塞。
“对不起来不及拼了我先还给你们你们别生气求求你们了——”他的语速快得像在念咒。
每塞回去一件东西，坟裂开的口子就缩小一点。瓷片放回去，口子合上了三分之一。布偶放回去，又合上了三分之一。木梳、鞋、烧了一半的画册——一件一件，许见夏飞速在十二座坟之间来回跑，把每一件东西塞回它原来的位置。
最后一双鞋塞回去的时候，十二座坟同时安静了。
裂口合上了。野花不再发光。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孤儿院的某个角落里传来，是一声很长的、很低沉的叹息，像一扇沉重的门终于被关上了。
许见夏跪在地上，膝盖陷进泥土里，双手撑在面前，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嘴唇一瘪，
“吓死我了，舟舟 。”
叶舟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干得不错。”她说。
“我下次再也不晚上上厕所了。”他说。
叶舟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建筑。所有的窗户都是黑的，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那个男人不见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地面上的痕迹还在——从后门到通道，水泥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焦黑色的印记，像有什么东西被拖着走过。
檀心游站在那道印记旁边，白布蒙着眼睛，面朝建筑的方向。
“它回去了。”他说，“但它还会出来。”
“什么时候？”叶舟问。
檀心游沉默了几秒。
“当有人不再守规则的时候。”
三个人在后院站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天上的云层又合拢了，那轮像眼睛一样的月亮消失了，后院重新陷入那种灰白色的、不明不暗的、永恒的暮色中。
远处，从孤儿院的深处，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笑声。
很轻，很短，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很深的水里，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咚”，然后就沉下去了。
叶舟看着这些坟，眉眼深沉。
有些东西，放回去了也不代表就没有发生过。这些孩子，被埋了多年，也不代表他们就真的安息了。
她们还有六天。
不，还有五天半。
天亮之前，她要回9号房间睡觉。
她转过身，朝孤儿院的正面走去。
许见夏跟在她身后，红色棒球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草汁，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地里被挖出来的、有点旧的、但还没有完全坏掉的布偶。
檀心游走在最后。
经过12号房间下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也在“看”着他。
檀心游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