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孤儿院的方向传来的。

四个人同时转向那栋建筑。

后门打开着。叶舟记得她出来的时候明明关上了，门轴锈得很厉害，关上是还吱吱叫。

现在那扇门大敞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门里面没有光。

一楼的灯灭了。二楼的灯也灭了。

整栋孤儿院从外面看过去，是一个黑漆漆的、没有窗户的、没有门的——棺材。

叶舟的“火眼”在这个时候自己开了。不是她主动开的，是技能对危险的自动响应。

门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的轮廓，很高，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制服。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叶舟能看到他的眼睛——两只眼睛是睁着的，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空洞的、像被烧过的纸一样灰白色的眼白。

他的嘴角向上弯着，在笑。

像是终于等到你们了的那种笑。

“孩子们。”那个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醒了，“你们不乖。”

叶舟感觉浑身肌肉骤然缩紧，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预警。

许见夏发出一身尖叫，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那种短促的、无法控制的气音。

叶舟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后一拽。

檀心游已经挡在了她们前面。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下沉，像一面突然立起来的墙。白布在风中贴着他的脸，勾勒出眉骨的轮廓和紧闭的眼睑。

“走。”檀心游说。

不是对叶舟说的。

是对那个门里的东西说的。

门里的男人没有动。他的轮廓从门框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前移，像一张被从水里捞起来的纸一样，从黑暗中被一点一点地拖出来。

他的脚踩在门槛上，没有声音。踩在台阶上，没有声音。踩在后院的泥土地上——

泥土发出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泥土在“萎缩”。他踩过的地方，泥土像失去了水分一样干裂、发灰、塌陷。草在他脚下瞬间枯黄。那些从十二座坟里挖出来的碎片，在他经过的时候，瓷片上的刻字开始变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像伤口重新裂开，血从笔划里渗出来。

叶舟没有等他走到第三步。

“跑！”她喊。

她拽着许见夏，后院和建筑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堆着废弃的木箱和铁桶，白天她检查过，通道的尽头通向孤儿院的东侧外墙。

她们跑进那条通道的时候，叶舟回头看了一眼。

檀心游没动。

他站在原地，面朝那个正在从门里走出来的男人。他的站姿没有任何防御或攻击的姿态，就是站着，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檀心游！”叶舟喊。

他动了。却是面朝着那个男人的方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速度不快不慢，像在丈量距离。

那个男人的脚步在他后退的同时加快了。他的步伐频率没变，但每一步跨出的距离变长了。第一步跨出一米，第二步两米，第三步四米。他的身体在地面上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加速，像一列从静止直接进入全速的列车。

叶舟的瞳孔猛地缩紧。

“许见夏，铁桶，推倒，现在！”

许见夏的反应比他的大脑快。他的脑子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他的手已经把身边的一个铁桶推倒了。铁桶骨碌碌地滚出去，撞在另一个铁桶上，两个桶一起倒在通道中间，发出巨大的哐啷声。

那个男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注意力被声音吸引了一瞬，像一条猎犬在追击的时候突然听到旁边有动静，本能地偏了一下头。

偏头的那一瞬间，他的移动速度降下来了。

叶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瞬间，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声音。

许见夏跳楼的时候喊得很大声，但那个男人没有从建筑里出来。

为什么？

因为许见夏的声音是从二楼传下来的，是从“上面”传下来的。而这个男人——他的注意力在“地面”。在后院。在那些坟上。

那些刻着字的遗物。他把它们埋进土里，是为了让它们安静。安静是他的秩序。声音是破坏秩序的东西。

“许见夏，”叶舟压低声音，“喊。”

“喊什么？！”

“什么都行。越大声越好。”

许见夏深吸一口气。他的肺活量在余烬小队里排第二就没人赶称第一。他张开了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出来的，是从丹田里、从胸腔里、从他身体里每一个能制造噪音的器官里同时爆发出来的。声音撞在通道两侧的墙壁上，撞在孤儿院的砖墙上，撞在铁桶和木箱上，变成了一堵由声波构成的、看不见的墙。

那个男人的身体在那堵“墙”面前停了一下。

“继续喊。”叶舟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舟拽着许见夏往通道深处跑。檀心游在她们身后大约五米的位置，也在后退，但他的后退方式和她们不一样——他面朝那个男人，脚步轻盈得像没有重量，每一步都踩在那个男人注意力的缝隙里。

通道的尽头是一面砖墙。

死路。

叶舟在白天检查过这里，她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但她还是往这个方向跑了，因为这条通道有三个直角转弯，转弯的地方堆满了杂物。在高速移动的状态下，转弯会损耗追兵的速度，而杂物可以提供掩护。

但前提是——她们需要比追兵更快。

现在她们不是更快。那个男人已经从声音的冲击中恢复过来了，他的速度重新开始加速，而且比刚才更快。他的身体在通道中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移动着，四肢的摆动幅度很小，但每一步都跨出惊人的距离，像一只在陆地上游泳的章鱼。

他离檀心游不到三米了。

“许见夏，停下。”叶舟说。

许见夏的喊声戛然而止。他的嗓子已经哑了，最后一个音节破了一个音，变成了一声近乎哭泣的气音。

“蹲下，闭嘴，不许出声。”

许见夏蹲下来了。他蹲在通道的转角处，背靠着木箱，双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绿毛在黑暗中像一丛受惊的草。

叶舟转过身，面朝通道的方向。

那个男人在十米外。他停了下来。

他在看叶舟。

嘴角依然弯着，但笑容的幅度比刚才大了。

“你，”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听话。”

叶舟没有说话。她站在通道中间，身后是蹲在地上的许见夏，更远处是正在后退的檀心游。她的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她的技能是“看”而不是“打”。她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