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见夏眼睛亮了,真的亮了一下。“真的?”
“嗯。吃完就能见到你太奶奶。”
许见夏的表情从狂喜到僵硬到愤怒,整个过程耗时零点三秒。他把蘑菇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泥土,
“江问渔你又骗我。”
江问渔已经转身走了,宽大的卫衣下摆在风中晃了一下。
“跟上。松乳菇长在松树下面,不是灌木丛。你连松树和灌木都分不清,还采蘑菇。”
许见夏小跑着跟上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分得清,我就是想让你先看看”之类的话。
溪边,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水面碎成了一片一片流动的金箔。
檀心游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白布蒙着眼睛,面朝溪流的方向。他的手里握着一根简易的竹制钓鱼竿,竿身细长,手感很轻,是贺律柏在某个副本里带回来的,一直放在储藏室里落灰,直到今天早上被檀心游摸出来。
他钓鱼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挂鱼饵。
他把空钩甩进水里,浮漂在水面上静静地立着,不沉,不动,像一个被钉在水面上的白色小点。他就那样坐着,感受潺潺流水,感受鲤鱼跃动,感受微风春过岸边青草。
他没有钓到任何鱼。
阮眠霜曾问过他“心游你为什么不用鱼饵”,他想了很久,说“我不是在钓鱼”。
不是在钓鱼,那是在做什么?
他没有说。
也许是把自己当成了一棵树,把鱼竿当成了伸向水面的枝条,把浮漂当成了落在水面上的、不需要结果的叶子。他在等鱼自己来。不是为了钓它们,是为了告诉它们——这里有一个人,不会伤害你们,你们可以放心地游过去。
此刻,檀心游坐在燕辞山的溪流边,阳光落在他的白布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几乎透明。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不是鱼,是水流。他没有动。他知道不是鱼。但如果有一百条鱼从他面前游过,没有一条会害怕。
观景台,
阮眠霜坐在画架前面,面前是一片正在被夕阳浸染的山谷。
她画了七棵树,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靠得很近,有的隔得很远。最左边的那棵树是最高的,树干笔直,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伞。它的阴影落在第二棵树上。第二棵树比它矮一些,树干微微向□□斜,像是在朝第一棵树的方向靠。第三棵树在最右边,离其他几棵都远一些,独自站在画面的边缘,但它面朝的方向是中间那四棵树的方向。中间的四棵树靠得很近。一棵是深绿色的,一棵是金黄色的,一棵是橙红色的,一棵是还没有决定好颜色的、只剩下铅笔底稿的、空白的树。
她没有画完。画架上那幅画停在山谷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那一刻,停在她蘸了那笔颜料、笔尖悬在画布上方、还没有落下去的那一刻。她看着那四棵树靠得很近的位置,嘴角弯了一下,把画笔放进水杯里,没有继续画。
林间小径上,
贺律柏一个人走着。
他走得很慢,他的目光不在天上,不在远处的山峰,在地上。落叶、枯枝、苔藓、地衣、被虫子啃食过的松果、被风折断的蕨类、从树冠上掉下来的、已经干枯了但仍然保持着树枝形状的一小截枝条。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叶子。是一棵他叫不出名字的树的叶子,形状像一把扇子,叶脉从叶柄向叶缘放射状散开。叶子的颜色不是统一的,从叶柄到叶缘有一条从深绿到浅绿到金黄到浅褐的渐变带,像一个生命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从一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状态的过程中留下的印记。
他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叶柄,轻轻放进冲锋衣的内袋里。内袋已经有一些厚度了,他放的时候很小心地、没有折到叶子,让它平躺在其他叶子上面。
他又捡了一片银杏。是在一棵老银杏树下找了很久才找到的——形状最接近完美的一朵,缺了一个小角,但他觉得缺了角的更完整。
又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内袋里摸出手机。他的相册里清一色拍的全是叶子——叶子的正面、反面、叶脉的特写、叶片在阳光透射下的半透明状、叶片在掌心里的比例。他拍每一张照片的时候都会蹲下来,把手机端得很稳,对焦,确认光线,然后按下快门。拍完之后他会放大看,检查叶脉是否清晰,颜色是否失真,如果有一点点不满意,他会重新拍一张。他拍的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他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他只是在给老朋友拍一张新的证件照。
他从不和别人分享这些照片。他不需要别人觉得好看。他只是觉得它们值得被记录下来,这个理由就够了。
瀑布,
水声从远处就能听到。水从三十多米高的断崖上跌落,在岩壁上撞碎,变成无数颗细小的水珠,水珠在空中散开,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的折射下,水雾里藏着一道很淡很淡的彩虹。不是完整的拱形,是断断续续的几段,像有人用一支快要没水的荧光笔在空气中画了几个不连贯的弧线。
纪延澈蹲在瀑布下方的溪岸边。他的黑色大衣下摆拖在了地上,沾了泥土和碎石子,他没有在意。他的面前放着一棵苗圃里培育的、用营养钵包着根系的、大约三十厘米高的树苗。树干的直径还不到他的一根手指粗,叶子是嫩绿色的,小小的,还没有完全展开,像一只只刚刚睁开眼睛的、还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的幼兽。
叶舟蹲在他对面。她也拿着一棵树苗,和纪延澈手里那棵差不多大,但品种不一样。她手里的这棵,叶子的形状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背面有一层白色的绒毛,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树。纪延澈也没有告诉她。他只说“种下去就知道了”。
种下去,等它长大,等它的叶子变茂、树干变粗、根系扎进燕辞山的土地里,等很多年以后如果有人再来到这个瀑布下面,会看到两棵树并肩站在一起。
也许他们会以为它们是从同一棵树上掉下来的两颗种子,自然地长在了这个地方。
也许没有人会想到,是两个人蹲在夕阳里、用双手一捧一捧地挖开泥土、把它们的根须一根一根地舒展开、然后一寸一寸地盖回去的。
叶舟用从溪边捡来的石块在树苗周围围了一圈。她围的圈不是完整的圆,是一个缺了一角的、像字母“C”的形状,缺口朝向瀑布的方向。朝那个方向流水不会冲走泥土,因为地势往那边高。
纪延澈看着那个“C”形的石圈:“你学过?”
“没有。”
“天生的?”
叶舟没有回答。她用手掌把石圈里的泥土压实了一些,然后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泥土。黑色的,湿润的,带着腐殖质的气味。
两个人蹲在瀑布下面,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各自种各自的树。水雾从瀑布的方向飘过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衣服上、睫毛上。叶舟的睫毛沾了水,看东西的时候有一层淡淡的、毛玻璃一样的模糊。她眨了一下眼,水珠从睫毛上滑落,世界又清晰了。
“纪延澈。”
“嗯。”
“这是什么树?”
“你那棵是山樱花。”纪延澈说。他在给自己的树培土,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我这棵是玉兰。”
“山樱花什么时候开花?”
“春天。四月。”
“玉兰呢?”
“也是春天。玉兰比山樱花早一点。”
叶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棵山樱花树苗。它在她的掌心里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三十年后它会比她高,会比瀑布旁边的那棵老枫树还高。它的根系会扎进燕辞山的土地里,扎进岩石的缝隙里,扎进地下水脉的深处。
它的枝条会在春天长出花苞,花苞会在四月的某一天突然裂开,露出里面粉白色的花瓣。也许会有路过的人站在树下拍照,也许会有孩子在树下捡花瓣,也许会有鸟在树枝上筑巢。
它会有很多很多的春天。
比她和他的春天多很多。
水雾从瀑布的方向飘过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不远处,溪流的声音、风声、鸟叫声、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温柔的、不会打扰任何人的白噪音。在这个声音里,两棵还没有长大的树苗并排站着,它们的根在泥土下面还没有碰到彼此,但它们的影子已经在夕阳里交叠在了一起。
五点半,所有人陆续回到了野餐垫的位置。
许见夏的布袋里装着十几朵松乳菇,菌盖是橙黄色的,表面有一圈一圈浅色的环纹。他把布袋打开给大家看的时候,嘴巴咧到了耳朵根,绿毛上沾着一片松针,他不知道。
“怎么样!我采的!”
江问渔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没有说“我也采了”,没有说“大部分是我找到的”,只是站在那里,当许见夏把布袋举到他面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个字:“嗯。”
夕阳从山的缺口往下沉。
野餐垫上的东西已经重新摆好了。贺律柏在大家回来之前就重新铺好了垫子,把每一样东西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众人坐在野餐垫上吃着可口的食物,欣赏着夕阳落幕,听着身边伙伴的嘻嘻哈哈。
许见夏跪在野餐垫的正中央,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食的猎豹,眼睛里只有那块哈密瓜。江问渔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捏着那块哈密瓜,举到高处,高到许见夏伸直了手臂也够不到。他的oversize卫衣因为这个姿势被拉紧了,露出了腰线的轮廓。
“求我。”江问渔说。
“江问渔你是人吗你!”
“求我。”
许见夏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的自尊心和胃在打架,胃赢了。
“求你。”
许见夏吃着哈密瓜躺在野餐垫上,头枕着江问渔的腿,江问渔的卫衣袖子盖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推开,只是在袖子下面眨了眨眼,睫毛扫过卫衣的面料,发出极轻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的沙沙声。
“江问渔。”
“嗯。”
“你今天这件卫衣还挺好看的。”
“嗯。”
“下次借我穿一下。”
“不借。”
“为什么?”
“你穿 oversize 像偷衣服的。”
许见夏在被袖子盖住眼睛的情况下精准地摸到了江问渔的小腿,拍了一下。
叶舟吃着手里的银耳莲子羹,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藏进山谷。
“今天真好。”叶舟说。
“嗯。”纪延澈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也看向山谷。
“明年这个时候,还会来吗?”
风吹过山谷,把最后几片红叶从对面的山坡上吹落,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没有重量的、正在迁徙的蝴蝶。
“会。”他说。一个字。声音不大,但比承诺重。
许见夏的惨叫声从野餐垫的方向传来,隔着两百米的距离依然清晰得像在耳边,“江问渔你咬我!!!”
叶舟笑了一下,阳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影子们自己先于主人,在山谷里碰了头。
燕辞山的秋天不会永远停留。但明年的秋天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