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舟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顶帐幔。褪色的绫罗,原本的颜色已经辨不分明,帐幔沉沉地垂着,纹丝不动,像四堵柔软的墙壁,把她困在一个狭小的、棺材一样的空间里。
空气不对。
这是又进副本了?昨天燕辞山秋游结束后叶舟就直接回房睡觉了,没想到一睁眼就进副本了。
叶舟撑着床板坐起来。床板发出一声悠长的、凄厉的“嘎——吱——”,像是什么东西被压碎了。
她低头看去。
床板上铺着的不是床垫,而是一层又一层的旧褥子,褥子的布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图案,只有深深浅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的褐色痕迹。
那是血,陈旧的血,一次一次地渗进去,一层一层地叠加上去,直到布料再也吃不住,变成了一种类似皮革的质感。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叶舟掀开帐幔,赤脚踩在地上。
石板传来的寒意像一把刀,从脚心一路劈到天灵盖。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古代女子的闺房。
雕花的木床,黑漆的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蒙尘的铜镜。
房间的角落里堆着几只旧箱笼,箱笼上贴着褪色的封条,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墙壁上挂着一幅画,画轴歪了,似乎随时会掉下来。画上是一个亭子,亭子的匾额上写着三个字——
叶舟眯起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辨认那三个已经模糊不清的字。
秋。春。亭。
春秋亭。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窗纸上糊着的不是纸——叶舟走近了才看清——是一种泛黄的、薄如蝉翼的东西。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东西凉得像冰,滑得像肌肤。
不对。
她猛地缩回手。
那是人皮。
窗纸上糊着的每一张纸,都是被小心翼翼地剥下来、压平、糊在窗棂上的人皮。泛黄的、半透明的、上面还残留着细密的毛孔纹路的——人皮。
叶舟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梳妆台的边缘。
铜镜在她身后晃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她转过身。
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的,但完好无损。头发散着,垂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锁骨。
这副本居然还给人换衣服,这么沉浸式的吗。
叶舟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梳妆台上放着一样东西——一方折叠整齐的白色帕子,帕子上压着一支银簪,银簪的花纹已经被氧化得发黑。
她拿起帕子,展开。
帕子的质地柔软得不像话,像是经过了千百次的揉搓和洗涤,它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绣花,绣的是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工整,每一针都扎得极深极紧,像是在缝合什么裂开的东西。
帕子正中央,用朱砂色的小楷写着几行字。
叶舟凑近了看。
登州薛氏,有女湘灵。
六月初六,出阁大吉。
行至中途,风雨骤至。
避于亭下,名曰春秋。
亭中有女,赵氏守贞。
啼哭不止,闻者恻然。
赠以锦囊,名曰锁麟。
内藏珍宝,外绣麒麟。
一诺千金,不问姓名。
六载倏忽,洪水滔天。
流离失所,身入府垣。
朱楼之上,锦囊重现。
恩人重逢,金兰永结。
——然——
字迹到这里断了。
最后一个“然”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很长,墨迹从浓到淡,从粗到细,最后变成了一条颤抖的、几不可见的细线,像是在纸上画了一道流干了血的伤口。
那道“然”字的尾线,指向帕子的右下角。那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叶舟把帕子举到眼前,几乎贴着鼻尖,才辨认出了那行字:
“今日赠囊人,来日阶下囚。恩情不可报,除非——”
最后两个字被什么东西盖住了。不是墨迹,是另外一种更深、更浓、更顽固的颜色——暗红色的,深深浸入了帕子的纤维里,像是有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上面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血。
叶舟把帕子放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六月初六。锁麟囊。薛湘灵。赵守贞。
她听过这个故事。
叶舟把帕子叠好,放回梳妆台上。
她本打算继续翻找,门却在这时候被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