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没有预兆。
那扇黑漆的木门就那么突然地向内打开了,发出一声悠长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嘎——吱——”。
叶舟看过去。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站在门口。她的衣服整洁,褶皱清晰,衣领上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腰间的丝带打了一个精致的蝴蝶结。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绢花。
不过她的脸是纸糊的。
惨白的纸面上画着五官。
眉毛画得细细的、弯弯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墨点,圆圆的,安安静静地待在眼眶里,嘴巴微微向上弯着,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夸张,不僵硬,甚至可以说很温柔。
而这个画上去的笑容,在看到叶舟的瞬间,加深了。
叶舟清楚地看到,那张纸脸上,嘴角的弧线向两侧延伸了一点。
然后她听到了“咔嚓”一声。
很轻。很细。像是纸张被折叠时发出的声音。
那个笑容变得更大了。
大到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大到纸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蛛网一样的褶皱。
“小姐,”那个纸做的东西开口了。
她的声音是人声。
完完整整、彻彻底底的人声。
声音里有温度,有情感,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温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叶舟有些惊住了。
“小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丝催促的意味,“该梳妆了。今日是您的大日子。”
大日子。
六月初六。出阁。
叶舟的脑海中闪过帕子上的那行字:登州薛氏,有女湘灵。
她是薛湘灵。
她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那个赠囊的薛家小姐。
纸丫鬟在门口站着,没有再往前走。她似乎在等——等叶舟开口,等叶舟动身,等叶舟做出一个符合这个身份的、应该做出的反应。
叶舟没有动。
她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副本叫“锁麟囊”,故事的核心是薛湘灵赠囊给赵守贞,六年后两人在卢府重逢。如果她是薛湘灵,那么赵守贞是谁?是另一个玩家吗?还是一个NPC?如果是玩家,会是谁?如果是NPC,这个NPC的设定是什么?
还有——这个副本的通关条件是什么?
找遍帕子上的所有信息,她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通关”或者“存活”的提示。只有那个“恩情不可报,除非——”的断句,像一道被撕掉的答案,只留下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谜面。
“小姐,”纸丫鬟第三次开口,声音里的温柔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像是程序被触发一样的僵冷,“夫人说了,今日您必须穿上那件嫁衣。”
嫁衣。
叶舟的目光移向角落的黑漆衣柜。
那件嫁衣就挂在里面。
叶舟站起身,赤脚走过冰冷的石板,走向那口黑漆衣柜。
纸丫鬟侧身让开,纸做的身体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落叶被人踩碎了。
叶舟站在衣柜前,伸出手。
柜门的铜把手是冰的。不是室温的冰,是那种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带着金属腥味的冰。她的手指扣上去的瞬间,感觉到把手表面有什么东西——凹凸不平的、密密麻麻的、像是刻满了字的纹路。
她没有低头看。她拉开了柜门。
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色。
叶舟盯着那件嫁衣,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嫁衣的领口内侧,有一行极细极细的字。
她凑近了看。
那是用红线绣上去的字——红线和红色的绸缎几乎融为一体,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清。
绣的是:
“我穿着它嫁人,穿着它赴死,穿着它等了三百七十二年。”
她把目光从嫁衣上移开,扫向衣柜的角落。柜门的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
有人在柜门的内壁上,用指甲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一道一道,一道一道,有些名字清晰可辨,有些已经模糊了,被更深的划痕覆盖。有些名字旁边还刻着数字:第1天、第37天、第189天、第304天……
最后一个名字刻得很浅,像是刻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但字迹还是工整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林知意,第472天。”
名字下面还刻了一行小字:
“我没有回答。但我还是死了。”
叶舟的手指在衣柜的内壁上轻轻划过,感受着那些凹痕的深度和方向。
她数了数。
一共十七个名字。
叶舟把衣柜门关上,她转过身,面对纸丫鬟。
“好,”叶舟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梳妆。”
纸丫鬟笑了。
那张纸脸上的笑容,又大了一点。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