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的重量不对。一匹绸缎不应该这么轻。除非——
这件嫁衣的里衬,是纸。
不是普通的纸。
是那种糊在窗棂上的人皮纸。叶舟触碰到袖口内侧时,指尖传来的触感和她触碰窗纸时一模一样——凉的,滑的,像是肌肤。
叶舟浑身恶寒,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胃里也开始翻江倒海。
但她没有动。
因为纸丫鬟正站在她身后,为她系上腰间的丝带。纸做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拂过,动作温柔得像情人的抚摸。
“好了,”纸丫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小姐真好看。像当年的夫人一样好看。”
当年的夫人。
叶舟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夫人——薛湘灵的母亲。在这个副本的设定里,薛湘灵的母亲也穿过这件嫁衣。那么外婆呢?曾祖母呢?这件嫁衣在这栋宅子里传了多少代?
每一代的女主人,都穿着它嫁人,穿着它赴死。
“走吧,小姐。”纸丫鬟推开房门。
门外的光涌进来,惨白的、没有温度的光。叶舟眯起眼睛,跨过了门槛。
她的脚踩在了青石板上。
赤足。
纸丫鬟没有给她穿鞋。
“小姐不用穿鞋,”纸丫鬟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说,“路不长。”
路不长。
从闺房到花轿的路确实不长。
穿过一道抄手游廊,走过一个月亮门,再经过一片种着荷花的池塘——池塘里的水是黑的,看不见底,荷花是白的,白得像纸——就到了前厅。
但叶舟觉得那条路走了很久很久。
因为路上站满了人。
那些人站成两排,从闺房门口一直延伸到前厅。
他们穿着红色的、青色的、灰色的衣裳,梳着各式各样的发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不是笑,是画上去的笑容。纸糊的脸,画上去的眉眼,画上去的嘴角。
“恭喜小姐!”
“恭喜小姐出阁!”
“小姐今日真好看!”
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游廊的穹顶下回荡,形成一种诡异的、层层叠叠的和声。
每个人都在笑,但没有人是真的在笑。
他们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墨点,没有瞳孔,没有焦距,但叶舟能感觉到——他们在看她。那些没有瞳孔的眼睛,全部在看她。
她走过的时候,那些纸人微微弯下了腰。
纸做的关节发出此起彼伏的“咔嚓”声,像是秋天的枯枝被人一根一根折断。
前厅到了。
一顶花轿停在那里。
红色的轿身,金色的流苏,轿顶上盘着一条金色的麒麟。锁麟囊上绣的那种麒麟。轿帘是垂下来的,红色的绸缎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针脚很密,密到看不清鸳鸯的眼睛。
花轿的旁边站着一排轿夫。
八个纸人,穿着红色的短褂,戴着红色的毡帽,脸上画着统一的、僵硬的、咧到耳根的笑容。他们弯着腰,做出抬轿的姿势,但轿杠是架在他们肩膀上的,纸做的肩膀。
“小姐,”纸丫鬟说,“春秋亭不远。下了雨就停,停了就起轿。不会耽搁太久的。”
春秋亭。
雨。
锁麟囊。
叶舟弯腰,钻进了花轿。
轿帘放下来的瞬间,外面的光线被彻底隔绝了。
花轿内部是一片漆黑,只有轿顶的流苏缝隙里透进来几丝惨白的光。
叶舟坐在轿内的坐垫上,坐垫是软的,软到像是坐在一个人的身上。
她伸手摸了摸坐垫。
布料的触感是光滑的,但布料下面包裹着的东西不是棉花,不是丝绵,是另一种更密实、更有弹性的东西。叶舟的手指按下去,那东西微微凹陷,然后又缓缓弹回来。
她摸到了轮廓。
肩膀。脊柱。肋骨。
坐垫里面裹着一个人!!!
叶舟猛地缩回手,想两眼一闭死了算了。
唢呐声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从她脑子里响起来的,是从花轿外面。
八个纸轿夫同时吹响了唢呐,喜调和丧调绞在一起,在花轿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被扭曲、被反射,变成了一种让人头痛欲裂的噪音。
花轿颠簸了一下。
然后开始向前移动。
叶舟坐在那个包裹着人的坐垫上,双手攥紧了嫁衣的裙摆,指甲嵌进绸缎里,嵌进纸里,嵌进那些金线绣的凤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