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丫鬟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像是一个练习了千百遍的匠人。
纸丫鬟给她敷了一层粉。
那粉是白色的,白得不正常是一种纸一样的、没有生命的、惨淡的白。粉扑扑在脸上的时候,叶舟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甜的,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之前最后的香气。
随后给她画眉,点唇。
叶舟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那不是一张活人的脸——那是一张纸人的脸,画着精致的妆容,等待着被放进花轿里,抬到不知什么地方去。
“小姐真好看。”纸丫鬟退后一步,歪着头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纸做的脖颈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叶舟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那支银簪上。簪子的莲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花瓣上的字迹似乎在微微发光。
她伸手拿起了簪子。
银簪比她想象的要重,沉甸甸的,她把簪子举到眼前,辨认花瓣上的字迹。
花瓣有五片。每一片上都刻着字。
第一片:“不羡珠宝金银贵”
第二片:“只愿天下有情人”
第三片:“我本将心向明月”
第四片:“奈何明月照沟渠”
第五片——字迹被磨损了,只剩下半个字,像是一个“恩”字,又像是一个“怨”字。
这不是薛湘灵的簪子。
这是赵守贞的。
在原故事里,赵守贞因为家贫,出阁时连一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薛湘灵赠囊之后,赵守贞将那支锁麟囊供奉起来,日夜焚香,盼望着有朝一日能够找到恩人,报答这份恩情。但这个故事里的赵守贞,不仅供奉了锁麟囊,还留下了这样一支簪子。
但是这是一支刻满了怨念的簪子。
“不羡珠宝金银贵,只愿天下有情人”——这是薛湘灵的善念。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这是赵守贞的怨念。
原来如此。
这个副本里的赵守贞,不是那个被施恩的贫女而是一个被恩情压垮了的人。
薛湘灵的慷慨赠予,对她来说是救赎,亦是枷锁。
她用了六年的时间去寻找恩人,她感激,她也不甘。
她想知道,那个给了她一切的人,到底是谁,到底长什么样,到底——为什么要给她。
“给了又怎样?给了就可以不要了吗?”——赵守贞在某个版本的故事里,说过这样一句话。
叶舟把簪子插进发髻里。
银簪入发的一瞬间,她感到头皮一阵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簪子上渗出来,钻进了她的头皮,顺着血管向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扩散。
她猛地想要拔掉簪子,但手指刚碰到簪尾——
唢呐声响了。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她的脑子里。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她的耳膜像是要被撕裂。
喜调。
丧调。
同一声唢呐,同时奏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旋律。两道音轨绞在一起,像两条蛇互相缠绕、互相撕咬、互相吞噬。
叶舟捂住耳朵,但唢呐声不是从耳朵进去的。它从她的皮肤、她的毛孔、她的每一个细胞里钻进来,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要把她从里面撕碎。
“小姐,”纸丫鬟的声音在唢呐声中清晰地传来,像一把刀切开了噪音,“该上轿了。”
唢呐声戛然而止。
叶舟放下手,站了起来,中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冰冷的石板。
纸丫鬟从衣柜里取出了那件嫁衣。
红色的绸缎在纸丫鬟的手中展开,像一朵巨大的、正在绽放的、血红色的花。
“请小姐更衣。”
叶舟没有动。
她盯着那件嫁衣,盯着领口内侧那行用红线绣的字——那行“我穿着它嫁人,穿着它赴死,穿着它等了三百七十二年”——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上一个穿它的人,是谁?”
纸丫鬟的笑容纹丝不动。
“小姐,”她说,声音温柔得让人起鸡皮疙瘩,“您就是上一个穿它的人。”
时间似乎停了一秒。
叶舟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纸丫鬟说“您就是上一个”,这是什么意思?是副本设定在暗示轮回?还是这件嫁衣会抹除穿戴者的记忆,让每个人在穿上它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是第一个?
或者——
纸丫鬟说的是字面意思。
叶舟的指尖微微发凉,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帮我更衣。”
嫁衣服帖地裹住了她的身体。
叶舟本以为它会很重——那些金线绣的凤凰、那些珠翠步摇、那些层叠的裙摆,加起来应该有好几斤。但出乎意料的是,嫁衣很轻,轻得像一层纱,轻得像一件纸做的衣服——
纸做的。
叶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看着那些绣工精致的金色凤凰。绸缎的质感是真实的,光滑的、冰凉的、带着一种微微的湿润感,像是什么东西刚从水里捞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