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晚风萧瑟。
观澜文社的人流渐渐散去,湖畔灯火次第亮起,映着粼粼波光,温柔静谧。可繁华落尽之后,藏在暗处的阴私算计,才刚刚浮出水面。
今日雅集一场辩道,林晚卿凭一己之力,破了省城文坛根深蒂固的门第偏见,折服苏景琰,压服满堂士子,彻底摘掉了“侥幸成名、寒门浮夸”的帽子。
可惊艳的锋芒,从来最易招人嫉恨。
文社后院僻静竹林,晚风穿叶,簌簌作响。
温子翰面色铁青,立于竹下,胸口依旧起伏不定,白日被林晚卿当众辩驳得体无完肤的羞辱,迟迟无法散去。他出身温家旁支,自幼在省城文坛顺风顺水,何时被一个乡野寒门女子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区区寒门孤女,也敢在省城地界猖狂放肆,真当我江南世家无人不成?”
他咬牙低语,眼底满是阴戾不甘。
身侧两名随行的温家子弟亦是面色愤愤,低声附和。
“那林晚卿太过狂妄,仗着几分才情便目中无人,今日公然驳斥世家文脉,已然是失了礼数、悖了规矩。”
“若真让她此番秋闱高中,甚至夺魁,往后省城文坛,岂不是要被一个寒门女子压过一头?我等世家子弟,日后还要被人耻笑!”
几人低语间,一道纤细清冷的身影缓步走出,正是迟迟未走的柳清瑶。
她褪去白日的平静隐忍,眉眼间覆着一层淡淡的寒色,声音轻柔,却藏着狠意。
“诸位何须动怒。”
“口舌之争赢了又如何?考场之上,一笔定生死,才是真正的输赢。”
温子翰回头见是她,微微蹙眉:“柳姑娘还替她说话?今日此女折辱我等,藐视世家门第,若不惩戒,难平心头之恨!”
柳清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冷弧,目光望向客舍方向,幽幽开口:
“我并非替她说话,只是觉得,这般让她光明正大落败,太过便宜她了。”
“她最依仗的,不过是手中笔墨、一身才学。若是考前出点差错,笔墨尽废、心绪大乱,届时秋闱失常,无人会怪我等,只会道她寒门底子薄弱,抗压不足,不堪大用。”
一语点醒梦中人。
温子翰眼底瞬间亮起阴狠之色:“柳姑娘所言极是!”
州府的迷香暗算太过隐晦,未能彻底废她,此番到了省城,天高海阔,风声繁杂,有的是法子让她栽得悄无声息。
柳清瑶抬眸,神色淡漠,语气却笃定:“我已打听清楚,林晚卿独居西院僻静小屋,入夜便闭门读书,从不出门。”
“秋闱考前,士子最怕沾惹是非、身负污名。只需略施小计,毁她笔墨、污她名声,无需动手伤人,便可让她彻底无缘秋闱。”
温子翰立刻会意,低声冷笑:“好计!今夜我便让人动手!”
“毁掉她备考的书卷批注,弄脏她惯用的笔墨,再暗中散播流言,说她私抄别家范文、暗习诡僻文风。考前风声最紧,但凡有半点非议,便可扰她心境,甚至引得巡查官严查,拖延她备考时日!”
几人相视一眼,皆是露出得逞的阴笑。
寒门士子,无依无靠,名声最是脆弱。
世家子弟犯错,有人兜底偏袒;可寒门学子但凡沾半点污名,便是百口莫辩,人人唾弃。
这便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底气,也是林晚卿挣脱不开的桎梏。
柳清瑶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轻声叮嘱:“手脚干净些,莫留痕迹。只需乱她心神,毁她备考,不必伤及人身,免得惹来侯爷那边注目,得不偿失。”
她吃过一次硬碰硬的亏,已然学乖,不再做明火执仗的算计,只行暗处阴私,杀人不见血。
“放心!”温子翰颔首,胸有成竹,“区区寒门士子的书舍,翻弄一番,无人察觉。”
夜色渐深,月色西斜。
客舍西院,灯火点点。
林晚卿独居的小屋之内,烛火通明,静谧安然。
她褪去外层长衫,静坐桌前,案上整齐摆放着历年省试题卷、亲手批注的经义典籍,还有一方磨得温润的墨砚,一支伴她从乡村走出的旧笔。
白日雅集辩道的喧嚣,丝毫未曾扰她本心。
旁人沉迷于口舌输赢、圈层认可,她始终清醒自知——所有虚名赞誉,皆是浮尘,唯有笔下学识、胸中丘壑,才是立足考场、踏足青云的根本。
她将今日雅集众人的立论弊病一一复盘,记下世家学子普遍的通病:空谈礼法、脱离实务、拘泥旧说、不敢创新。
这便是她的破局之机。
秋闱阅卷更重务实新政,偏爱贴合民生、通透时局的答卷。世家子弟囿于圈层,不识民间疾苦,落笔多为空谈,而这,恰恰是她最大的优势。
正当她垂眸落笔,细细打磨一篇安民策论之时,屋外响起极轻的细碎脚步声。
来人刻意放轻动作,屏住呼吸,贴着墙根靠近窗下,动作鬼鬼祟祟。
寻常士子深夜苦读,心神专注,必然察觉不到这般细微动静。
可林晚卿自小山村苦读,日夜警惕,心性警觉远超常人,加之两世阅历,对暗处阴私、鼠辈伎俩,早已熟稔于心。
笔尖微顿,她眸光微凉,面上神色不变,依旧垂眸装作伏案书写,眼底却已然洞悉一切。
又是这般卑劣手段。
州府迷香扰神,省城毁卷污名,这群世家子弟赢不了笔墨才情,便只会沉溺于阴私算计,日复一日,毫无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