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放榜那日,太和殿传胪声毕,裴牧野跪在丹墀下,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唱出——二甲第七名。
待典礼结束,他随着人群出宫,往吉庆客栈走去。刚拐进巷口,便听见鞭炮声炸响。报喜的差役已经到了,挤在客栈门前,将朱红的捷报贴在门板上,上面写着“捷报贵府老爷裴讳牧野殿试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钦授翰林院庶吉士”。
“裴老爷!恭喜裴老爷高中!”差役们见他回来,纷纷拱手道贺。
裴牧野愣在原地,一时竟忘了回应。
隔壁静思斋的门半掩着。沈若薇站在门内,隔着门缝看见巷口的热闹,看见裴牧野被人群簇拥着,看见他脸上那愣怔又欢喜的神情。
她悄悄退回讲堂,没有出去。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裴牧野换了身干净衣裳,来到静思斋门前。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请紫苏帮忙通传。
沈若薇出来时,他正站在那株老梅树下,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红木算盘。
“沈姑娘,”他说,“我来赴约了。”
沈若薇一怔:“三百六十五日还没到。”
“我知道。”裴牧野笑了笑,“但我想先把东西送来。这个,你替我收着。等日子到了,我再来问你答案。”
沈若薇看着那个算盘,正是他之前给她看过的那个。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来。
“好。”她说,“我替你收着。”
裴牧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沈若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那个算盘,站了很久。
沈时宜从讲堂里出来,走到她身边。
“舍不得?”她轻声问。
沈若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姐姐,”她说,“我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了?”
沈时宜看着她,微微一笑:“你已经在做了。”
沈若薇低头看着手里的算盘,忽然笑了。她想起自己刚来书塾时,连账目都算不清楚,如今却能把书塾的账目管得井井有条。
她想起裴牧野说“想看看这女子书塾能走到哪一步”。她想,她会让他看到的。
新科进士各授官职后,裴牧野入了翰林院庶常馆,每日读书修业,偶尔路过静思斋,会在门口站一站,却不常进去。
沈若薇也不刻意等他。她忙着管账、教书、带学生,日子过得充实而安静。
——
数日后,陆衍兴冲冲地来到静思斋,手里拎着两包糖炒栗子,眼里闪着光。
“小姐姐!”他翻墙而入,落地时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我有个好消息!”
沈时宜从书案前抬头,见他这副模样,唇角微扬,顺手将手边的茶盏推了过去:“又买了栗子?”
“不是栗子的事!”陆衍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将纸包往案上一放,凑近道,“父皇准我办格物院了!专门研究格物致知之学,设在天文台旁边,有独立的院落、工匠、经费——”
他顿了顿,眼睛更亮了:“我想请你来,女科共事!”
沈时宜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圆润的污点。
“女科共事?”
“对!”陆衍兴奋得像个孩子,“你懂算学、懂医术、懂管理,书塾办得这么好,格物院的女科交给你,再合适不过!咱们一起——”
“殿下。”沈时宜放下笔,声音平静却清晰,“民女拒绝。”
陆衍愣住,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什……什么?”
“民女拒绝。”沈时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那株老梅已谢了花,枝头绿叶葱茏,“殿下的格物院,是殿下之功。民女若入格物院,后世只记得‘瑞王妃办女学’,不记得‘沈时宜办女学’。”
她转过身,目光坦然:“殿下是殿下,民女是民女。民女之志,不敢附丽。”
陆衍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想起初见她时,她在花轿里,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沧桑。后来他看着她一步步走出侯府的泥沼,创办书塾,教女子读书识字——她从来都不是依附于人的菟丝花,她是独自扎根的竹。
“我……”他低下头,声音发涩,“我只是想帮你。”
“殿下已经帮了。”沈时宜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民女想请殿下帮另一个忙——帮民女将这封奏折,呈给陛下。”
陆衍接过信,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请设女学司,独立于格物院……”他念出声,声音越来越轻,“沈时宜任司业,正五品……”
“民女要的不是依附,是并肩。”沈时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殿下走殿下的路,民女走民女的路。两条路或许交汇,但绝不能重叠。”
陆衍沉默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释然。
“小姐姐,”他将奏折折好,收入袖中,“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