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分青红皂白的奚落让林星野那份恐惧和害怕逐层攀升,撕裂的心被反复碾踩。
他抱着自己的头,抖着手,嘴唇翕动,吐不出半点声音来。
几个民警出来调和,一时间声音喧嚣如沸水盈锅。
父亲的嘶吼,母亲的喊叫,弟弟在他面前被人抢走的场景成为了日后他生命之中挥之不去的阴影,入梦回想,大汗淋漓。
后来,爷爷奶奶和几个叔伯婶娘来了,其中几个用异样的眼神看他,冰冷入骨,像是冷眼旁观的看客,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了。
林星野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时光溯回,林星宇的出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代偿。
幼时林星野因高烧脑膜炎而变成哑巴,眼看是治不好了,奶奶便劝说父母亲再生一个儿子,不然后继无人,以后没有人养老送终。
再三考虑下,父母亲才准备要再生一个,可是这个孩子来之不易。
母亲第一次怀孕奶奶找赤脚大夫来看,说是个女孩,便明里暗里地想要母亲流掉。
在父亲的沉默和奶奶的白眼催促下,母亲的这一胎最终没有保下。
上了年纪怀孕就艰难了些,第二次流产是因为第一次的身体没有养好就匆忙再怀导致了身体的虚弱。
两次怀孕无果,母亲心力交瘁,父亲也愈发沉默。
第三次怀孕在半年之后,这一次母亲卧床休息了四个月才保下,最后迎来了林星宇的降生。
林星宇出生之后,一直是林星野帮着带大。他几个月的大的时候不睡觉一个劲哭喊,林星野便在半夜抱着哄他。
也是林星野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到五岁,他第一个词会说的是哥哥,全家他最喜欢林星野,小小的一只,他白净小脸圆嘟嘟的,特别会撒娇,总是奶声奶气地喊林星野。
有时候他太顽皮跟楼下的小朋友打架,打输了哭着鼻子回家,遮住脸忍着泪水不让林星野看,“哥哥,我不哭。”
然后躲在被子里自己哭。
他知道他的哥哥不会说话,于是小小的他成了林星野的传声筒,在外头买东西,他拉着林星野的手,会有礼貌地对店主乖巧地说:“我哥哥说谢谢你。”
包装袋里的第一颗糖,巧克力冰淇淋的第一口,最大最好看的那颗草莓,他都藏着给林星野。
林星野怕打雷,小时候的那个扯着嗓子哭喊的雨夜他烧得滚烫,而后失去了说话能力,从那以后便怕惊雷。
林星宇每到打雷的时候都抱着小枕头钻进林星野的被窝里,小大人似的揉着他的头发,故作镇定,“星野,你不要怕,我在这里哦!”
还要拍着自己的胸脯保证。
“哥哥,你去荡秋千,我在这里堆沙堡好不好。”
这是回忆里,林星宇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林星野怎么也想到,一个普通的下午,竟成了今生的永别。
一个月?两个月?半年?
绝望就是在这样推移的悲哀中蔓生。
那个软乎乎的小朋友,再也没有回来过。
公安局这边没有音讯,只说了会尽力搜寻,若是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
家里的生计也要维持,父母亲忍着痛继续跑长途赚钱,不一样的是,他们的车上贴着寻人启事,天南地北地走,将渺茫的希望寄予四海来往的人。
每到一处,他们总要拿着林星宇的照片四处问人,一次次失望,一次次落空。
一回,父亲因为寻林星宇的事情和母亲吵了起来,开车的时候没注意对面来的车,情急之下,父亲朝着栏杆处撞去,因为护着母亲而落下终生残疾。
刚开始怀抱着站起来的希望,父亲是倔强而坚强的,他无法忍受自己再也无法行走的事实,可时间印证了医生的诊断。
沉默在饭桌上蔓延,父亲的脸色变得铁青,深皱的肌肉抖动着,青筋怒起。
“你说够了没有!”
母亲颤着手往那个已经冷掉的饭碗里夹菜,眼泪没忍住打落在桌面上,啪嗒一声撕扯开表面的宁静。
“我每天都在想他,可怜的孩子,到底在哪里……”
父亲啪的将筷子拍在了桌子上,猛地把桌上的汤用力扫在了地上,汤汁洒了一地,玉米红萝卜四处滚落,热气在地面上升腾。
“我让你别说了听到没有!”
像是触及到了什么神经,父亲黑沉的眼眸蕴藏着暴戾和阴鸷,他将饭碗砸在地上,餐桌布一把扯下,饭桌上的菜全都七零八落在地上变成狼藉。
母亲哭得更凶了,“你干什么啊!我连想都不行了吗?”
“不行,通通不行,你闭嘴!”
瓷盘滚落,砸在地上菜汁飞溅,一块锋利的瓷片划过了林星野的尾指,划出血痕来,他只是麻木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和暴躁的怒吼。
父母亲吵架的声音在耳边交杂,好像又回到了林星宇丢那一日。
这样的事情经常在饭桌上上演,撕下平和面皮下的家庭满目疮痍。
冷漠的,林星野端着碗,夹着一粒一粒米饭机械地塞进嘴里,嘴唇张得太久,黏在了牙上,他空洞洞地眼神里没有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