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弃工厂出来,天已经全亮了。
谢渊在街角的自动贩售机前面站了一会儿。玻璃屏上滚动着时空管理局的通缉令。他的脸和殷九烛的脸并排挂着,底下四个红字:
“格杀勿论”。
照片用的是他穿执行部制服那张,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可看的。殷九烛那张是三年前的档案照,头发短一点,嘴角没笑,有点凶。
他看了两秒,投币。机器咣当掉出一罐黑咖啡。弯腰去取的时候,玻璃屏上映出他的脸,和通缉令上差不多,就是眼睛底下多了一层青灰,像好几天没睡的样子。
拉开拉环,站街边喝完。空罐扔进垃圾桶。
然后往主楼走。
没穿制服。他在那间废弃工厂里翻到一套旧工装,蓝色,胸口印着个倒闭工厂的logo,洗得发白。目镜摘了,露出被封印的左眼,瞳色变成了暗金,比右眼浅不少。他把帽檐压得很低。
主楼外围的警戒比昨晚严了一倍不止。每个出入口杵着四个觉醒者,巡逻队从十五分钟一班缩到五分钟。谢渊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数了十五分钟。
正门进不去。副楼通道封了。地下停车场入口架了两挺自动哨戒炮。
行吧。
他绕到主楼背后的垃圾处理站。这边有一个废弃的医疗废物通道,直通地下三层的医疗部。
五年前他执行记忆清洗之后,这条通道就停用了,没听说出什么事,只是改建的时候换了新管线,旧通道封了,但也没填死。
封条是五年前的。锁也是。
谢渊用肩膀撞开那扇生锈的铁栅栏,钻了进去。
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弯腰往前爬。墙壁上结着一层干掉的消毒剂残留物,空气里有股陈旧的药水味,闷得厉害。
黑暗中他大概爬了五十米,头顶开始传来管线嗡鸣,主楼内部的灵气供能系统在运转。越往前,声音越大,药水味越重。
医疗部快到了。
尽头是一扇合金检修门。没锁。医疗废物通道只能从外面打开,里面不会有人想到这个方向会来人。谢渊推门走进去,迎面是条安静的走廊。
地下三层。记忆清洗中心。
走廊还是五年前的样子。白得扎眼的墙壁,荧光灯管发出那种冷白的光,消毒水和灵气清洗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喉咙发紧。
墙上的标语换成了,“记忆是因果线的载体,请严格遵守清洗流程”。
旧的写的是“安全第一”,他记得。
五年前走过这里的时候还是那个。
往前走。左边第一间,清洗等候室。第二间,清洗准备室。第三间,清洗操作室。
他在操作室门口站住。
门开着。
里面有人。
孟晚棠站在操作台前面,背对着门。她穿着后勤部的蓝色工装,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她正在擦一台仪器的操作面板。
台仪器是一张合金躺椅,头顶悬着半球形的因果扫描仪。记忆清洗仪。整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擦东西的动作很慢,像在想事情。
“孟姐。”
她转过身。
抹布从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声音很轻。她没弯腰捡。只是看着谢渊那双一金一黑的异色瞳孔,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比上次见面更瘦的脸颊。
“……你来了。”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会来?”
“陆凛昨天来过。”孟晚棠弯腰捡起抹布,叠好,放在操作台上。她低头,像在整理自己的思路。“他把操作室的人都调走了,只留我一个人值班。他说你会来找这台机器。”
“他没说错。”
“他还说......”孟晚棠顿了一下,声音发涩。“只要我在你靠近机器的时候启动紧急清洗程序,他就撤销我的调离处分。让我回到医疗部长的位置。”
操作室里安静了几秒。
“你打算这么做吗?”谢渊问。
孟晚棠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操作台边上,拿起一份档案夹。纸质的,跟她在后勤部档案室保存的那些一样。翻开,抽出一页,递过来。
“你当年的清洗记录。”
纸张泛黄,边角卷着。上面印着他的名字、职务和清洗日期,2081年6月16日,实验室事故的第二天。
清洗项目:“特定人物记忆定向清除”。
目标人物栏,空白。
“你签的字。”
“是我签的。”孟晚棠说。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当时我拦过你。你就站在等候室门口,跟我说要清除记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你开枪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如果不忘掉他,你撑不过明天。”
谢渊看着那张纸。他当然不记得这场对话。但他能想象自己站在那个门口的样子。
刚对殷九烛开完枪,刚从废墟里出来,手大概还在抖,制服上还有焦痕。然后走进清洗室,躺上那张合金躺椅,自己按下了启动键。
“我说你可以用心理治疗、可以休假、可以申请调离。”孟晚棠的声音带了一点点颤,很细微,像是声带没控制好。“你跟我说,‘孟姐,我是执行人。执行人不休假。’”
谢渊没说话。
“后来陆凛来找过我。”孟晚棠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情绪按回去。“他以副局长的身份调阅了所有清洗记录,看到你的档案。然后他把清洗目标栏的空白填上了。”
“填了什么?”
“他没填名字。”孟晚棠看着谢渊,目光很直。“他填的是,‘谢渊的自我’。他说你清洗的不是记忆,是你的良知。”
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