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的手指划过那张纸上的日期。2081年6月16日。五年前,他在这里删掉了殷九烛。五年后,他回到这里,要毁掉那个把那些被删掉的记忆当燃料的节点。
他把档案页递回去。“这台机器里现在存了多少人的记忆?”
“五年来的所有清洗记录。三百多个人的。”孟晚棠接过纸,声音沉下去。“陆凛把这些记忆转成了一个因果缓存池,用来给第三个节点供能。”
“节点在哪儿?”
孟晚棠没说话,转身走到清洗仪前面,按下面板上的一个按钮。半球形的因果扫描仪缓缓升起,露出底下的合金躺椅。躺椅上刻满了因果阵列,跟地下实验室平台上那些一样,只是更密、更细。刻痕纹路里淌着暗红色的光,很慢。
“嵌在清洗仪的核心处理器里。五年了,每一次清洗都在给它充能。”孟晚棠的手从面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着。
“要摧毁它,必须进入清洗程序,在清洗过程中用时间回溯的能力反向燃烧节点的因果线。”
“进去的人会被清洗记忆。”谢渊点头。
“会。就算把功率调到最低,也会对记忆中枢造成损伤。”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一字一顿。“你已经烧了很多记忆了,谢渊。”
谢渊没回这句。他走到清洗仪前,伸手去摸那些暗红色的刻痕。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有震动。节点的因果线在他指腹下跳动,频率很快。
等等。
不是“一股”震动。就是震动。实实在在的,像摸到了一根绷紧的琴弦。
“孟姐。”他收回手。“陆凛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就不怕你帮我?”
孟晚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操作台下面,拿出一个医疗箱,打开。里面装的不是药品,是一把旧式配枪,和几枚闪着金色微光的因果干扰弹。
她拿起枪,手法很生涩,但上膛那一下很利落。
“他说如果我帮你们,他就杀了我。”她把枪握在手里,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算不算笑。“我说……”
她停了一下。
“我说,我不在乎。”
“孟姐……”
“你别说话。”她打断他,语气忽然变硬了,是那种用强硬压住发抖的硬。“我是时空管理局的医疗部长,不是他陆凛的走狗。”
她抬起眼睛看谢渊,眼眶有点红,没泪水。“你那个搭档,我见过他。在事故之前。他是研究部最年轻的首席,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实验室都跟着亮。他不应该站在所有人的对面。不应该。”
她把配枪攥紧,枪口朝下,眼神坚定。
“所以今天,我不帮你启动清洗仪。”她说,“我在这里帮你看门。陆凛的人来了,我就是你最后一道防线。”
谢渊看着她。
孟晚棠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皱纹很深。她在后勤部管了五年档案,被所有人忘了五年。
现在站在这里,握着一把她大概从来没在实战里开过的枪,说自己是最后一道防线。
他伸手按住了她拿枪的手。
“用不着。”谢渊轻声说。
“你怎么知道?”孟晚棠问。
“因为陆凛不需要派人来。”谢渊把目光转向清洗仪,看着刻痕里跳动的暗红色光。“他就是想让我进去。他不在乎我毁不毁第三个节点。因为他在乎的是我毁掉自己的记忆。一个忘掉所有的谢渊,还是一具空壳,对他来说都一样。只要我不再碍事。”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但我必须进去。第三个节点不毁,他就能启动污染通道。我……没得选。”
他脱掉工装外套,搭在清洗仪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一把刻刀。一颗弹头。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实验室窗边,穿白大褂那个侧头看着他笑。他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这张照片很重要。要放在能看到的地方。
还有两颗糖。草莓味的。粉色包装纸压得皱巴巴的。
他也不记得那个人什么时候把糖塞进他口袋的。
只记得他说过,模模糊糊的,“……至少还记得糖是我给的。”
把糖放在照片旁边。然后躺上合金躺椅。
半球形的因果扫描仪在头顶降下来,发出低频嗡鸣。孟晚棠站在操作台前,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在发抖。
“谢渊。”
“启动。然后在外面等我。”他闭上眼睛,“如果我没出来,去找殷九烛,告诉他第三个节点毁了。他知道该怎么做。”
“你会出来吗?”孟晚棠低声问。
谢渊没回答。
金色的因果线从他瞳孔里渗出来,缠上头顶的扫描仪。清洗程序启动。那些暗红色的节点因果线开始震动,然后就是……
疼。
不是那种不知不觉的消逝,是撕裂。清清楚楚的撕裂。
一个画面被扯掉了,是走廊里有人在等他,那个人被夕阳拉出很长一道影子。
一个声音,是有人在说“渊哥,别板着脸了”。
一个日期,日期是2081年6月15日。
他没停。
往节点核心深处去。身后,被撕碎的记忆碎片像纸屑一样在意识的边缘飘着。他伸手去够最后一根因果线,指尖碰到的那一瞬间……
他看到了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