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他赶紧低头啃玉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同时在脑子里飞快地给自己搭了个台阶——
不对,他想。他担心傅深予,是有理由的。傅深予帮他找了林曜的托管。傅深予说,他们是朋友。对,朋友。如果是朋友的话,半夜走错房间,去了朋友的房间睡,顺便摸了摸朋友的腹肌……好像确实就变得合理了。
并且朋友的公司出了事,担心朋友,总归是人之常情吧?
再说了,公司要是真出了问题,他这个还在试用期的小员工第一个遭殃。所以关心公司的情况、关心老板的动向,本质上就是关心自己的饭碗。
很合理。对,一定是这样。
林昭宁在心里把这个逻辑来回捋了三遍,越捋越觉得自己说得通。没错,他就是担心失业。跟傅深予这个人没关系。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他都会担心的。
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对?
“宁宁。”
夏桐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昭宁抬起头,发现夏桐正盯着他,眼神复杂。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夏桐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吃吧。”她把一串肉递过去,“再想下去,玉米要糊第二根了。”
林昭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米——已经啃得差不多了。他什么时候啃完的?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有点想见那个人。就一眼。看一眼就行。
不对。他立刻在心里纠正自己:不是想见他,是想知道公司怎么样了。他是老板,知道他的情况就等于知道公司的情况。对,就是这样。
林昭宁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把那个“担心失业”的理由搬出来默念了一遍,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一点。
他把玉米棒放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得慌。
“夏桐,问你个事。”林昭宁突然开口。
“啊?”正走神的夏桐吓了一跳,随即警惕地眯起眼,“问什么?不会我妈又给你打电话了吧?没恋爱,不相亲。”
“……?”
林昭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夏桐的父亲夏墨远,是林昭宁母亲林青黛大学时期的老师。林青黛和夏桐虽然差了十岁,关系却一直很好——夏桐十几岁叛逆期那会儿,没少往林青黛家里跑,一住就是好几天,林青黛也从不嫌她烦。
所以林昭宁很小就认识夏桐了,她比他大九岁,按辈分该叫姐姐,可两人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拌嘴,一路吵着长大,感情反倒比许多亲姐弟还瓷实。后来夏桐出国读了几年书,两人也没断了联系。等到林昭宁的父母相继去世,夏桐和他的家人,就成了他除林曜以外最亲的亲人。夏母自知说服不了女儿,经常让林昭宁旁敲侧击催她找对象。所以不怪夏桐反应大。
“不是吗?”夏桐看他一脸严肃,知道自己误会了,语气软下来,“那你问吧。”
“我有一个朋友。”林昭宁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朋友的朋友出事了,你说我这个朋友关心他的朋友……是不是很正常?”
夏桐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目光变得狐疑起来。
“什么?你朋友?”她放下手里的串,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你什么时候有的朋友?我认识吗?你这些年除了打工就是打工,什么时候交朋友了,我怎么不知道?”
她越说越来劲,身体往前探了探,眼神里写满了八卦。
“说说看,叫什么?男的女的?干什么工作的?怎么认识的?不会是——”
“不会什么?”林昭宁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会恋爱了吧?”夏桐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对方人品怎么样?”
“……?!”
林昭宁差点被口水呛到,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呢!不是谈恋爱!”
“不是谈恋爱?”夏桐狐疑地上下打量他,“那你说说,你这个朋友怎么认识的?还出事了——不会是想骗你钱吧?”她说着摇了摇头,一脸笃定,“不对,你没钱。那就是骗色了。”
“……?!”
林昭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完全插不上话。
“你别打岔,我跟你说正经的,”夏桐越说越起劲,掰着手指头分析,“现在的骗子可多了,专门骗你这种涉世未深的小孩。你先告诉我,对方叫什么?男的女的?”
“什么涉世未深的小孩?我二十五了,大学毕业都三年了。”
“别打岔,对方叫什么?男的女的?”
林昭宁沉默了两秒:
“……男的。”
夏桐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林昭宁后背发凉。
“男的!”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又迅速压低,凑近过来,眼神里冒着光,“叫什么?干什么的?多大?长得怎么样?”
“你问这么多干嘛……”
“我帮你把关啊!”夏桐理直气壮,“你从小就不会看人,上初中那会儿被人骗了生活费的事忘了?——哎算了算了,快说,叫什么?”
林昭宁被问得头皮发麻,心里却在想——傅深予的名字要是说出来,夏桐估计又要八卦个没完了。
“算了,不问了。”他闷闷地说,“当我没说。”
“哎你这人——”夏桐急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话说到一半不说了,你故意的吧?”
“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担心傅深予?”
被猜中心思,林昭宁有点难为情。但反正都到这一步了,他抿了抿嘴,没否认。
夏桐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不闹了。她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眼神慢慢变得柔软下来。
“担心就担心呗,有啥不能说的。”
她松开手,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行,正常。”她拿起一串肉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员工担心老板不是很正常嘛。再说了,人家之前送你去过医院,你跑错房间人家也没开除你。所以他出事了,你担心他很正常啊。”
她嚼了嚼咽下去,歪头看他:“不过你想怎么办?”
林昭宁愣了一下。他光顾着想,还真没想过怎么办。
“我……就想确认一下公司有没有事。”他说,语气刻意放得很随意,“怕我刚进去还没呆多久就失业嘛。”
夏桐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似笑非笑的。
林昭宁被她看得有点心虚,又补了一句:“真的,我就是怕失业。”
他在心里又给自己补了一句:对,就是怕失业。不是担心他这个人,是怕他万一出了什么事,公司动荡,自己饭碗不保。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嗯,怕失业。”夏桐点点头,把那个“怕失业”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拖了点尾音,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最后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那就去确认呗。”
林昭宁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又有些犹豫:“你别乱想啊,我们就是老板和员工,我不是怕失业嘛,就是怕失业。”
“知道了知道了,怕失业嘛。”夏桐冲他挑了挑眉,表情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愣着干嘛?你不是有人家微信吗?发个微信问问,或者打个电话问问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林昭宁犹豫了两秒。他在想:打个电话问问,很正常吧?员工关心公司运营情况,天经地义。对,就是这样。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串,站起来。
“那我去打个电话。”
“走吧走吧。”夏桐摆摆手,低头继续吃,头也没抬。
林昭宁这才转身,快步往外走。
等他走远了,夏桐才放下手里的串,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担心失业?”她自言自语,摇了摇头,“你看你那样子,像是担心失业的样子吗?”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某个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算了。年轻人的事,她自己都搞不明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