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后背紧紧地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不该看。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什么都没看见。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逼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从墙角后面退出来,退到夹道外面,转过身,快步往远处走去。
他走了很远才停下来。
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五月的风吹在他脸上,是热的,可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白太医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
他想起淇嫔隔着门槛流泪的样子。
他想起了那句话——“她身子弱,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
白太医说的不是病人。
他说的不是病人。
孙路站直了身体,把那口气深深地吸进去,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没有再去想那两个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敢想。
有些东西在这座宫里是不能想的,想明白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转身去了夹道。
三花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她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绿豆汤,看见他来了,把碗递过去:“今天晚了,出什么事了?”
孙路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甜丝丝的。
他低着头,盯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半天,然后压低了声音,把刚才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三花。
三花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她靠在墙上,目光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宫墙框住的天空。
“你是说,”三花慢慢地说,“白太医和淇嫔?”
“嗯。”
“你确定你没看错?”
“我又不瞎。”孙路把空碗递还给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看得真真的,两个人都在哭。”
三花接过碗,低头看了看碗底残留的绿豆汤,忽然轻声说了一句:“那他们还真不容易。”
孙路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三花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以为她会吃惊,会紧张,会警告他不要乱说。
可她只是说了一句“他们还真不容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事情。
“你不觉得——”孙路斟酌着措辞,“他们的关系……”
“跟你我有什么关系?”三花打断了他,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冷冷的,“在这个地方,谁跟谁是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来操心吗?你能替他们保密就不错了。”
孙路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她说得对。
在这个地方,谁跟谁是什么关系,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闭嘴,把看到的一切烂在肚子里,烂得干干净净的,一句都不要往外说。
三花把碗收进袖子里,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赶紧回去吧,别想那么多,早点休息。”
孙路点了点头。
三花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面,孙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太监们住的地方走。
宫墙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像是凝固了的血。
头顶的天空从橘红变成了灰紫,又从灰紫变成了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走到住处门口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对面走过来。
孙路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白太医。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样子,和傍晚在夹道里那个伸出手又缩回去的人判若两个。
他看见孙路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擦肩而过的那一刻,白太医忽然停了下来。
“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犹豫什么。
孙路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后背也开始出汗,整个人像是被人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从里到外都在滋滋地冒烟。
白太医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看到了什么?”
孙路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可他看着白太医的眼睛,那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知道白太医不会相信。
他傍晚的时候蹲在墙角后面的动静太大了,心跳声太响了,呼吸声也太重了。
他骗不了这个人。
“我——”孙路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什么都没——”
白太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刀刃又往前推进了一寸。
孙路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算了……
他忽然就不怕了。
或者说,他忽然就破罐子破摔了。
“我看到了。”孙路说,声音还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关雎宫后门,你和淇嫔……但我不会说出去的。”
白太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够了。”
白太医叹了口气。
孙路抬起头来看他。
白太医的脸很白,白得不像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抿得紧紧的,紧到唇边泛出一圈青白色。
他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那么用力,孙路觉得他的嘴唇下一秒就会被咬破,血会从那个破口里流出来,一滴一滴地滴在青色的衣袍上。
白太医转过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暮色里很快就模糊了,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起初还有一个清晰的轮廓,后来就慢慢地散了,和暗下来的天色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他的衣袍,哪里是夜色。
孙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一阵晚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粘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他转过身,推开住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幽幽地亮着,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在墙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影子。
通铺上已经躺了几个人,有的在打鼾,有的在翻来覆去,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臭和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孙路摸到自己那铺位,正要把鞋子脱了躺上去——
“孙路公公?”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尖尖细细的,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出来的声响。
孙路猛地转过身。
门口站着两个太监。
两个人都穿着体面的袍子,腰间挂着腰牌,脸上的表情木木的,有些不耐烦。
“跟我们走一趟吧。”
左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太监说。
“去哪?”孙路的声音有些发紧。
两个太监没有回答。他们一左一右走过来,架住了孙路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和在太医院里被架住的那次一模一样。
孙路的身体比脑子快,下意识挣了一下,可那两个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上臂,他根本挣不脱。
“公公们,我犯了什么事——”
没有人回答他。
他被架着走出了住处,走进了夜色里。
五月的夜风吹在他脸上,温温热热的,带着一股隐约的花香。
头顶的星星很亮,亮得像是谁在天上洒了一把碎银子,宫墙在两侧静静地耸立着,暗红色的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他们没有往关雎宫的方向走。
他们走的是关雎宫的方向。
关雎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的太监已经不是白天那两个了。
孙路被架着穿过庭院,穿过走廊,脚下的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月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层惨白的光。
他被带到了正殿。
殿里灯火通明。
正殿上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藕荷色的旗装,头上梳着两把头的发髻,髻上簪着一支点翠头钗。
烛光映在她脸上,那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冷冷的,沉沉的,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水,看不到底。
淇嫔。
孙路被按着跪在了地上。
膝盖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没有抬头,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头顶上,那目光很重,重得像是一只手摁着他的后脑勺,逼他低着头,不许他抬起来。
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噼啪一下,又噼啪一下。
然后淇嫔开口了。
“今日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股透骨的寒意,“你既然看到了,便留你不得了。”
孙路的头皮猛地炸开了。
他听见椅子轻微的响动,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见什么东西被放在了他身边的地砖上——两声,一左一右。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他的左右两边,各站着一个人。
左边那个人手里托着一个朱漆托盘,盘里放着一只白瓷酒壶和一只白瓷酒杯。
右边那个人手里也托着一个朱漆托盘,盘里放着的是一匹白绫。
“你自己选吧。”淇嫔说。
烛花又爆开了一朵,噼啪一声,在死寂的殿里显得格外清脆。
孙路跪在那两样东西中间,看了看左边的酒杯,又看了看右边的白绫。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胸腔,从里面往外敲,一下,两下,三下——
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