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三花酱。”他说。
淇嫔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三花酱?”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然后又猛地压了下去,紧张地往门口看了一眼,确认门关得严严实实的,才转过头来盯着孙路,“她在哪儿?”
“在婉答应宫里当宫女……我和她很早就认出来了。”孙路顿了顿,“她比我想象的聪明多了,我一看见她那双眼睛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是她先用‘坤’那个梗试探我的。”
淇嫔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烛光在她的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的。
过了半晌,她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婉答应宫里……那她现在安全吗?”
“目前还算安全,”孙路说,“婉答应位份低,没什么人注意她那边。”
“丽贵妃上次找麻烦,主要是冲着婉答应去的,三花和我不过是顺带的……现在那件事过去了,暂时没人盯着她们。”
淇嫔点了点头,眉头却没有松开。
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敲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像是在盘算什么。
“调不过来,”她最后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孙路说,“婉答应虽然位份低,可她毕竟是二阿哥的生母……皇子身边的宫人都是有定数的,不是我说调就能调的。”
孙路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可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喘不上气。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淇嫔看出了他的低落,“她在婉答应那里暂时是安全的。”
“婉答应这个人——”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倒是看出来了,她是皇帝的真爱。”
孙路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你没听错,”淇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皇帝对这个婉答应,和对其他女人不一样。”
“你看啊,婉答应是宫女出身,娘家没人,长得也不是倾国倾城,可她生了二阿哥之后,皇帝虽然明面上没有多给恩宠,但实际上一直在暗中护着她。”
“丽贵妃隔三差五去找她麻烦,皇帝不知道吗?他知道。可他没有出手制止,因为他要是出手了,婉答应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她靠回椅背上,目光穿过烛光,落在虚空中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在这宫里,越是放在明面上的宠爱,越是毒药。”淇嫔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皇帝把她藏起来,才是真的在护她。”
孙路听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但他听出了一个意思——三花暂时是安全的。这就够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了。
“王子酱,你跟桔酱——”
话说到一半,他就看见淇嫔的表情变了。
“桔酱,”淇嫔终于开口了,“我和他是在现实生活中见过的……群里那么多人,只有他我见过,所以穿越过来没几天,我们就认出彼此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是福是祸,谁知道呢。”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烛花爆开了一朵,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
孙路换了个话题。
“王子酱,你跟桔酱给我送的银子——”
淇嫔的目光从烛火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什么银子?”
“就是,”孙路比划了一下,“一块碎银子,用纸条包着的,塞在我枕头底下……不是你和白太医送的吗?”
淇嫔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有给你送过银子,”她说,语气很确定,“桔酱也没有。”
孙路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没有给你送过银子。”淇嫔坐直了身体,目光变得锐利了,“你什么时候收到的银子?谁给你的?纸条上写了什么?”
孙路站在那里,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一直升到头顶,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背爬了上来,绕过他的脖子,缠住了他的喉咙。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不成调的音节。
那张纸条。
那块银子。
空白的纸条,一个字都没有。
如果不是阿淇送的,是谁?
那个人知道他在哪个铺位,知道他受了伤,知道他这个时候最需要什么。
那个人知道他是谁。
可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烛火在烛台上跳了一下,火焰猛地蹿高了一截,然后又缩了回去,像是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刚刚经过,带起了一阵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风。
孙路站在灯火通明的关雎宫正殿里,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巨大的、看不见边际的黑暗中央。
他以为他找到了阿淇,就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宫城里,有些东西比明枪暗箭更可怕——那些你不知道是谁伸过来的手,那些你不知道来自哪里的眼睛,那些悄无声息地落在你枕头底下的、来历不明的银子。
淇嫔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色,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也变了,从疑惑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她也不知道那是谁。
“先别想了,”淇嫔最后说,声音有些干涩,“你现在在我宫里,至少这里暂时是安全的……那块银子的事,我会让桔酱留意。
“你先去歇着,明天一早还要给你安排轻一些的职司。”
她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太监,低着头站在门口。
“带他去后面收拾一间屋子出来,给他换身干净的衣裳。”
小太监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孙路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淇嫔还坐在椅子上,烛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轮廓映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
她的目光落在那盏烛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瓷器,可孙路看见她的手——她的右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像是抓住什么东西才能稳住自己。
他忽然想起了三花说过的话。
“怎么可能只有我们穿越过来?”
那张空白的纸条,那块来历不明的银子,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黑暗中伸过来,轻轻地、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安心,还是应该感到恐惧。
孙路转过身,跟着那个小太监走进了夜色里。
五月的夜风温温热热的,吹在他脸上,头顶的星星很亮,亮得像是谁在天上洒了一把碎银子,碎银子——他忽然觉得这个比喻恶心极了。
他加快脚步,走进那间为他准备好的小屋里,关上了门。